他用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站起来走出掩体,快步走到炮身旁边蹲下来。
他仔细查看裂纹的边缘,裂纹是新裂的,边缘锐利,没有延伸进钢芯内管的迹象,但外层水泥壳的结构整体性已经被破坏了。
炮身没有炸膛,但已经失稳,无法承受下一次射击。
他伸手在水泥壳上扣了一下,一小块碎块脱落下来,露出里面缠绕的铁丝网层。
铁丝的走向没有明显断裂,表明大部分环向应力被箍网分担了。
当天晚上,车间里的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陈靖宇趴在工作台上,把试射记录数据和炮身裂纹的形态反复对照之后,在纸上画出了第二版方案的草图。
他在新图上放弃了钢骨水泥复合结构,转而采用一种分层式的金属箍筒结构,内管仍然用缴获的钢轨锻造,材质不变;
外管改为多段式短箍筒,每段箍筒各自锻造成型后退火处理,然后趁热套装到内管上。
冷却后箍筒收缩,对内管施加均匀的径向预应力。
这样在内管受热膨胀时,外层箍筒能够通过自身的弹性恢复力抵消部分热应力,延缓疲劳裂纹的产生和扩展。
沈伯钧在第二天早上看到这张新图时,端详了好一阵,说了一句凭他现在的人和设备做这种分段式箍筒,怕是要花不少工夫试错,不如直接想办法弄一根全钢的炮管省事。
陈靖宇蹲在车间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没来得及喝的凉水,回答说根据地现有的条件,根本没有大口径的深孔钻床去钻全钢炮管的通孔和膛线。
唯一的路径是“内精外粗”,用质量最好的材料做内管,保证弹道性能和耐烧蚀;
外层用普通钢材提供径向支撑,即使外层在多次射击后产生疲劳裂纹也随时可以拆换箍筒,不影响内管的使用寿命。
沈伯钧蹲在一旁听完之后,没有再接话。
从那天开始,铸造车间里的焦炭炉再也没有熄过。
陈靖宇和沈伯钧带着几个学徒,从熔化材料开始,重新尝试锻打内管。
用弹簧钢做试样,锻打出毛坯后在那台万能铣床上钻出通孔和弹膛,然后用自制的铰刀和刮刀进行手工刮研。
弹膛内壁的光洁度和尺寸公差直接决定了装药和弹头定位的可靠性,每一刀进给的深浅都影响成品的合模率。
第一批三根内管连续在钻通孔或车弹膛的过程中报废了,要么壁厚不均匀,要么弹膛的锥度与设计值偏差太多无法修正。
学徒们看着废料越来越多,有人把废料扔回铁堆里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他们攥着工具的手被磨出的水泡反复破皮,夜里收工的间隙有人靠在墙上就睡着了。
陈靖宇和沈伯钧蹲在那台铣床旁边,一边量着尺寸,一边用锉刀和刮刀继续修整第四根内管的弹膛入口部分,直到铰刀的进给量被一步步摸准,切屑终于变得均匀而连续。
陈靖宇把铰刀退出来用棉布擦干净,对着光检查了刀刃的磨损情况,又用卡尺量了一下弹膛的最后一组数据,铅笔尖在那个数字旁边顿了一下,然后把记录填入了表格。
改进后的样炮在日出之前就被抬上了试射阵地。
炮身用粗钢丝绳固定在土坡上,底下垫了三层厚木板吸收后坐力。
晨曦从山脊线后面漫上来,把炮管外层那层灰口铸铁的粗糙纹理照得一清二楚。
三层复合炮身在晨光中呈现出不同的金属色泽,最内层铬钢内管的管口漏出一圈暗银色的亮光,中间层熟铁箍环锻打后残留的锤痕交叠成一种致密的波浪纹路,最外层铸铁的砂模铸造痕迹还留在表面,没有经过打磨,像是刚从模子里取出来的一样。
炮闩是用整块钢坯在万能铣床上一点一点掏铣出来的,钢坯表面的铣刀纹路清晰可见。
李云龙和赵刚站在土坡侧面的观察位置上,各自占据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
周围还站了几个营连长和团部参谋,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门炮上。
沈伯钧亲自担任第一发装填手。
他从弹药箱里取出一发减装药弹,弹头的锥形铜罩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淡淡的金属光泽。
他检查了弹带的润滑状态,然后把弹推进炮膛,关闭炮闩,锁紧,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步骤。
退到安全位置之后他朝陈靖宇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陈靖宇站在炮身侧后方,手里攥着那根连接击发机构的长绳。
他没有立刻拉火,而是最后绕炮身走了一圈,查看了每一道箍环的紧固状态和炮闩的锁紧标志线,确认所有准备工作都完备之后站到炮身侧面可及的距离,扯动长绳。
击发机构撞击底火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脆。
紧接着发射药被点燃,炮膛内发出一声沉闷而有力的轰鸣。
炮口喷出一团灰白色的浓烟和橘红色的火焰,炮弹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在河谷中回荡了几秒钟,然后被一声更加沉重的撞击声取代,炮弹精准地砸在八百米外那座作为标靶的土堡工事顶部。
土堡的顶部在爆炸中整个向上隆起了一下,然后塌陷下去。
烟尘和土块向四面八方飞溅,在天空中形成一团灰黄色的云。
等烟尘稍微散开一些之后能看到土堡的顶部已经被完全掀掉了,工事正面被炸出了一个直径至少有两米的弹坑,边缘的夯土被冲击波挤压得向外翻卷,像是一朵被炸开的土花。
炮弹落在靶心正中央。
土坡上安静了几秒。
李云龙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巴掌拍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嘴里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含混的叫好声。
然后所有人都开始说话,有人拍手,有人喊好,几个营长互相拍着肩膀。
沈伯钧站在炮身旁边,伸手摸了一下外层铸铁的温度,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他的手指在铸铁表面停住了。
李云龙大步从观察位置走下去,走到炮身旁边,伸手拍了拍炮管外侧的铸铁层,拍得震天响:“来,第二发让我打!”
陈靖宇蹲在炮身侧面,手里拿着一块棉布正在擦拭炮闩的闭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