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钧蹲下去把那只木箱拖出来,吹掉箱盖上的灰尘,打开箱盖,从里面拿出一本用麻线装订的旧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翻卷得起了毛边,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工整的小字,“铸铜杂记”。
他把笔记本递给陈靖宇,然后从木箱里又翻出一个小布袋,袋口用麻绳扎着。
他解开麻绳,从布袋里倒出一些灰色的粉末在掌心里,用手捻了捻:“黄泥和稻壳灰,按三比一混匀,再加少量盐水调成糊状,浇铸前涂在砂型的内壁和刻槽的模芯上。涂的时候要薄,干了之后再涂一层,总共涂三层。这东西能挡住钢水里的熔渣和气泡,减少砂眼的产生。”
他把掌心里的粉末让陈靖宇看了一眼,然后收起布袋,走到工作间外面的熔炉旁边,开始演示调涂料和涂刷砂型的全过程。
陈靖宇蹲在他旁边,眼睛没有离开过他的手法,黄泥和稻壳灰的比例,盐水的浓度,涂刷时的厚度和方向,每涂完一层之后的干燥时间,他都记得很仔细。
沈伯钧涂完第三层之后把砂型放在一边自然风干,然后开始往坩埚里装料。
他在装料时一边加料一边注意着坩埚内的金属变化,不时调整一下小风门的开合来控制进风量,使炉膛内的温度循环保持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他指点陈靖宇注意观察钢水的流动性变化,当钢水表面开始泛起一层均匀的油膜状光泽时,说明温度到了,而且钢水内部的化学成分已经混合得比较充分。
浇铸时,铁钳夹着坩埚的姿势、倾斜的角度和注流的快慢也需要手眼配合:太快了容易卷入空气产生二次气孔,太慢了钢水会在流动途中降温,冷隔和砂眼的概率都会增大。
第一炉浇铸完成后,冷却开模,弹体的表面质量和刻槽的完整度均明显好于之前的批次。
陈靖宇连续检查了十几个弹体,刻槽底部光滑,没有砂眼,只在个别弹体的转角处发现了一两个极微小的气孔,深度很浅,不影响使用。
他蹲在成品堆旁边,把手掌贴在一枚刚冷却的弹体上,目光沿着刻槽的棱线慢慢移了一遍。
沈伯钧站在熔炉旁边,手里的铁钳还没放下。
两个人在铸造车间里从下午站到了第二天下午,中间没有离开过车间一步。
就是在这二十多个小时里,沈伯钧把自己积攒了大半辈子的经验全部摊开了。
坩埚炉的砌筑和耐火泥的配方,不同铸铁的熔点和流动性的差异,火药潮解后的恢复处理方法,引信弹簧的绕制和淬火技巧,每一件都是在漫长实践中反复试错过多次才摸透的东西。
他讲得很慢,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有时候讲着讲着突然停下来,说“这个你们年轻人现在有更好的办法了”,然后又继续往下讲。
陈靖宇蹲在他旁边,偶尔点头,偶尔在沙地上画出几根线条,用铁钉指着那些线条解释金属结晶的微观机理,晶粒在冷却过程中如何形核和长大,晶界如何在应力作用下成为裂纹的起点,杂质元素在晶界的偏聚如何影响热脆性。
他讲的时候也放慢了语速,尽量把专业概念拆解成直观的比喻。
沈伯钧听得很认真,有时候会指着沙地上的某根线条提出一个疑问,陈靖宇就再解释一遍,直到他点头为止。
天光从亮到暗又到亮,车间外面的光线变化透过棚顶的缝隙投射进来,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当第二天的晨光从棚顶的缝隙中斜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那排刚刚开模的弹体上时,沈伯钧靠在墙边卷了一根烟,用火柴点燃,从嘴里缓缓喷出一口烟雾,透过烟雾看着那排武器零件,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一辈子就跟铁和火打交道,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还能用那些圈圈和箭头讲出这么多道理来。赶上好时候了。”
陈靖宇没有回答。
他在腿上摊开的那本《铸铜杂记》旁边,放了一叠空白稿纸,拿起笔,把黄泥与稻壳灰的配比、涂刷层数、干燥时间逐条记录在稿纸上,后面附了一页关于金属结晶过程与应力分布的简要图解,用粗线划出了两者在工艺上的耦合关系。
合上笔帽时,他抬眼看了看沈伯钧靠在墙角的背影,正就着一碗凉水把一块干粮掰成小块送进嘴里。
他把那叠稿纸和旧笔记本一起小心地摞好,用手指按了一下纸面的边角,然后搁在工具箱的最上层。
上级的命令是赵刚在下午送到兵工厂的。
他把那份电报放在陈靖宇的工作台上,没有说话,站在旁边等陈靖宇看完。
电报上的字数不多,但内容很重,晋绥冀根据地即将展开局部反攻,独立团兵工厂需要在两个月内完成三百发步兵炮炮弹和五万枚手榴弹的生产任务。
陈靖宇把电报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桌上,然后抬起头来,没有任何犹豫:“能完成。”
他当天晚上就把各车间的负责人召集到装配区前面的空地上,点起两盏马灯,开了一个全厂大会。
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讲话,他直接报出了任务数字,然后提出了一个方案,从明天开始,全厂开展劳动竞赛,各车间按工序分组,每天统计产量和质量,每组的数据在下班前张榜公布。
他站在两盏马灯之间,抬高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五天一小比,十天一大比。产量和质量综合第一的小组,每人额外发半斤猪肉;连续三次排名末尾的小组,组长来做检讨。”
全场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夹杂着叫好和议论的嗡嗡声。
有人已经在私下估算自己的班组和隔壁班组之间的产能差距了,有人蹲在地上掰着手指计算这半斤猪肉什么时候能吃到嘴里。
第二天一早,陈靖宇对整条生产线做了一次全面的工序重组。
他把炮弹的组装过程分解成了十几个标准化的工序,弹体检验、装药称量、药型罩安装、引信组装、弹带压装、密封防潮、外观检查、装箱编号。
每个工位固定一名工人,只操作一个动作,反复重复,不需要在整个组装流程中来回切换工位。
这样做的好处是每个工人在自己的工序上很快就会形成肌肉记忆,动作越来越快,失误率也越来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