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管倾斜向上，指向微明的天空，在晨雾中露出灰绿色的轮廓。
陈靖宇蹲在最右侧那门炮旁边，手里拿着一架炮队镜，从土坡的边缘探出去，对准了城墙的方向。
晨雾正在缓慢消散，城墙的轮廓在逐渐增强的光线中变得越来越清晰，暗堡射击孔的方形开口在城墙根部显露出深黑色的阴影，像一排排列整齐的暗色牙齿。
他把炮队镜的焦距调了一圈，确认了目标方位，然后缩回土坡后面，走到每门火箭炮的炮位前逐一检查了射角和方向锁定状态，最后在第一门炮的炮尾处蹲下来，用手掌感受了一下发射导轨的温度。
三颗红色信号弹从团指挥所的位置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划出三道弧形轨道。
十二门火箭炮几乎同时喷出尾焰。
炮管后方的尾喷口喷出大股灰白色的浓烟，弹体陆续冲出导轨，拖着明亮的尾焰和长长的白烟轨迹越过土坡，呈一个微微张开的扇面飞向城墙后方的区域。
弹着点依次炸开，一团接一团的火光和烟团在城后阵地上膨胀起来，间隔极短，几乎连成一片持续的轰鸣。
爆炸的气浪将泥土和碎石推向空中，在视野的尽头形成了一道由灰黄色烟尘构成的断断续续的幕墙。
紧接着第二轮和第三轮急速射接连跟上，没有给守军留出任何喘息和组织反击的间隙。
等硝烟在风的作用下稍微散开一些时，能看到城墙后方的那片区域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
陈靖宇蹲在炮队镜后面没有动。
炮队镜中的景象比他在图纸上推演过的任何一次模拟都要清晰，他设计的武器正在撕开敌人的防线。
每一簇爆炸的闪光都对应着一个预先计算的坐标，每一道升起的烟柱都在按照他设定的射击方案准时生成。
他的手握着炮队镜的调焦轮，指尖能感觉到金属表面的凉意。
四门三七式步兵炮在第二轮火箭炮齐射的同时被推到了预定阵位。
炮手们利用火箭炮爆炸的烟幕掩护，将炮身从隐掩体的射口中推出，在掩体内用光学瞄准镜对城墙上的火力点进行锁定。
步兵炮的射程被设置在直射距离上，炮长一声令下，炮口逐一喷出火舌和灰白色烟团。
炮弹在城墙上炸开，命中射孔边缘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墙体表面的夯土被炸得向外翻开，土块和碎石沿着城墙外壁滚落下来，轰出一个边缘参差的豁口。
暗堡的射击孔则被直接命中或震塌，机枪的枪声几乎转眼间就被炮声压了下去，一挺接一挺地哑掉。
城墙上方，土黄色和灰白色的尘团一朵接一朵地爆开，像一串被点燃的暗色花朵同时绽放在城墙的垂直面上，紧挨着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垛。
城墙在连续炮击中终于出现了大面积的坍塌。
西北角先垮了一段，夯土墙体向内侧倾倒，在城墙上撕开了一道大约十米宽的缺口。
紧接着东侧中段也塌了一截，缺口宽度与西北角接近。
通过那两个缺口，能看到城内街道的轮廓和几栋被火箭弹炸塌了屋顶的房屋。
冲锋号响彻战场。
突击队的战士如洪流般涌入缺口，手中的太行式冲锋枪在进城后的狭窄街巷中爆发出密集的射击声。
轻机枪小组紧随其后，沿着城墙内侧的阶梯抢占了制高点，用弹雨清扫了城墙上方残存的火力点。
日伪军的零星抵抗在持续不断的压制射击中迅速瓦解。
陈靖宇背着步枪跟随进攻梯队通过缺口进入了城内。
他在硝烟弥漫的街道上快步跟进了一段，在一处拐角的街垒前面放慢了脚步。
他看到一名突击队员蹲在一段矮墙后面，将自己设计并生产的枪挂式榴弹发射器卡在步枪的枪管下方，装填了一发预制破片榴弹，瞄准了前方一座正在喷吐火舌的街垒。
榴弹在一声短促的炸响后飞出，准确地落入街垒内侧的掩体区域，闷响过后，街垒后方的枪声戛然而止。
陈靖宇站在缺口内侧的废墟边缘，没有继续前进。
他知道那些正在街道上冲锋的战士手中，每一支枪的枪管、每一枚手榴弹的弹体、每一发榴弹的引信，都曾经过他的双手。
他把背着的步枪从肩上取下来，靠在一块倒塌的墙壁旁边，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写下了几个字，“平安城，枪挂榴弹发射器首战实测有效，街垒目标，一发摧毁。”
他写完这行字之后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一眼缺口外正在涌进的后续部队，把步枪重新背回肩上，站起身，沿着城墙根继续向前走去。
脚下是烧灼过的碎石、碎石下是尚未散尽的烟气，靴底在灰烬里踩出吱嘎的声响。
独立团突入平安城之后，战斗从城墙突破迅速转入城区清剿。
陈靖宇跟着前锋连队从西北角的缺口入城，沿着西街向前推进。
两侧的房屋已经被火箭炮的爆炸震塌了七八间，碎砖和瓦砾堆在街道两侧形成一道道障碍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扬尘。
前锋连的战士端着冲锋枪沿着街道两侧的墙根交替掩护前进，动作很快，但推进速度在进入建筑密集区后明显降了下来，火箭炮和步兵炮在这种街巷交错的地形中施展不开，射界被建筑物和弯曲的街道严重遮挡，临时组织起来的掷弹筒也因为屋檐的阻挡无法将榴弹准确地投射到目标位置。
陈靖宇蹲在一处被炸塌了一半的门洞后面，把背着的便携电台取下来接通电源，转动频率旋钮，几秒后口对话筒呼叫团指挥所：“团长，西街建筑密集，重武器施展不开。建议改变打法，抽调部分兵力占领制高点，用轻机枪封锁主要街道的交叉口和开阔段，主攻部队改用冲锋枪、手榴弹和迫击炮，沿街道两侧逐屋清扫。”
电台里传来一阵电流噪音，然后李云龙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简短干脆：“知道了。照你说的办。”
战士们很快就找到了应对密集建筑的土办法。
有人从炸塌的门框上拆下木板削成楔形，把缴获的日军九七式手雷用麻绳捆在上面，再用一根长木棍抵住做成简易的爆破筒，对准墙壁的根部用力一推，手雷贴着墙根爆炸，把土墙炸出一个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