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派了两个连在公路两侧的山坡上设伏,半个时辰就结束了战斗,缴获了几车物资,还抓了一个活的,一名日军后勤部的技工,穿着灰绿色的工装服,军衔不高,但胸口的标牌上印着技术兵种的徽记。
李云龙亲自审了他。
那个技工一开始嘴硬,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反复说自己只是个修机器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云龙没有跟他多费口舌,让人把他带到院子里,指着墙角那堆刚缴获的物资里的几根无缝钢管和一套维修工具,只说了一句话:“你是个手艺人,老子不跟你动粗。但你要是敢瞒一句,明天我就把你送到新一团的工兵连去,他们那缺个专门拆地雷的。”
技工的脸白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把知道的全说了。
李云龙快步走进工棚时,陈靖宇正蹲在工作台前面,用放大镜检查那几块没完全反应的炸药残渣的晶粒结构。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李云龙脸上的表情就知道有情况。
“柱子,有好消息。”
李云龙蹲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那个押运的技工交代了,平安县城的军需仓库里存着一批特种炸药,箱子外面印着字,太安。是日军用来装填空投炸弹和特种弹的。”
陈靖宇手里的放大镜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工作台边缘,把上面摆着的几个药柱样品震得滚了几下,但他完全没在意:“确定?有多少?”
“那个技工说亲眼见过,至少十几箱,每箱大约二十公斤。本来是要运到太原去装航空炸弹的,因为最近公路沿线不太平,暂时存在平安县城等车队凑齐了再走。”
“太安。”陈靖宇站在原地不动了,嘴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攥紧的指节在手心压出一道深痕。
有了它,眼下的破甲弹威力能翻几倍,而且不光是破甲弹,他脑子里那些更大胆的构想,从高威力反坦克弹药到可以穿透混凝土地堡的特种弹头,都有了实现的基础。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商量怎么把那批炸药弄到手,赵刚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消息,脸色不像李云龙那样兴奋,更多的是审慎:“平安县城里驻守着一个大队的日军,还有伪军一个团。那批太安存放在城西的军需仓库里,必定有重兵看守。如果为了几箱炸药去强攻一座县城,代价太大,得不偿失。”
李云龙蹲在条凳上,嘿嘿笑了一声,然后开口说出来的话让陈靖宇的眼睛亮了起来:“谁说要去攻城了?那个技工还说了一件事,这批太安在平安县存不了多久,这几天就要装车,经公路转运到太原。押运兵力他大概也清楚,一个卡车车队,配两辆装甲车开路和断后,押运兵大约一个小队。”
他把烟杆子叼在嘴里,没有点燃,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咱们不攻城,伏击车队。”
赵刚的眉头松了一下,但也没有立刻点头:“情报还需要交叉印证。不过如果真是运出来的,确实比攻城划算。”
陈靖宇没有说话。
他已经蹲下来,从工作台下面抽出一张平安县到太原之间的路线地图,在煤油灯下铺开。
他用手指从平安县出发,沿着公路向北移动,在几个转弯和隘口位置停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给我一个晚上,我把伏击方案做出来。”
当天夜里,独立团各营连在夜色中完成了集结。
骡马被套上鞍具,弹药箱被搬上板车,战士们检查完枪支和弹药后一排排蹲在村口的土路两侧,等着出发的命令。
陈靖宇坐在一辆装载物资的马车上,怀里抱着那具两用器,炮管用麻布包裹着。
在他面前的工具箱里,放着四枚重新调整过引信的破甲弹和一大卷他手绘的伏击火力点位图。
夜风吹过山脊,把他头顶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薄,星光从云隙中漏下来,在黑暗的山路上铺开一片极淡的银白色。
前方的山路蜿蜒伸展,独立团沿着山脊线无声地向前移动。
陈靖宇把两用器往怀里紧了紧,一只手扶着炮管防止它在车辆的颠簸中滑落,目光越过夜色中模糊的山野轮廓,落在那条他在地图上用手量过无数次的公路上。
会议在团部的窑洞里召开。
李云龙蹲在条凳上,赵刚坐在桌边,各连连长挤在门口和墙角,有的人没有座位就靠在墙上。
陈靖宇站在桌子前面,把几枚从炮楼里回收的破甲弹残片和没有完全反应的炸药残渣摆在桌上。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内容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黑火药和缴获的tNt已经摸到了天花板。
日军最新的装甲车辆和加固碉堡,现有的爆破手段打不动了,就算打进去,爆炸威力也不足以摧毁目标。
要想继续往上走,必须搞到性能更好的炸药。
李云龙听完,把烟杆子往桌上一拍,嗓门大得窑洞顶上的土簌簌往下掉:“他娘的!咱们在前线拼死拼活,搞点像样的炸药怎么就这么难?后勤那帮人到底在干什么!”他骂了几句,但骂完之后自己也沉默了下来,他知道这不怪后勤,根据地就这个条件,能搞到硝化棉和tNt已经费了天大的力气。
赵刚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前些天俘虏的那个日军炮兵,还没移交。那个人在日军后勤系统干过,也许知道一些咱们不知道的消息。”
陈靖宇抬起头来,把手里的残片放回桌上:“我去审他。”
翻译老孙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用细铁丝缠着镜腿的眼镜,在被服厂和兵工坊之间当过几年文书,日语是在东北做学徒时学的,能说能写,但口音有点重。
他跟在陈靖宇后面走进关押俘虏的窑洞,两个人各自在昏暗的煤油灯光里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屋里的光线。
俘虏蹲在墙角,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日军军曹,穿着一件被扒掉了军衔标识的脏军服,脸上有一道刚结痂的伤口。
他看到有人进来,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脸上挂着一副不屑的表情,嘴角向下撇着,腮帮子紧绷着不肯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