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城墙根内的追兵声从洞口方向隐约传出一阵急促的皮靴踏步和日语呼喊，但那些声音在拐过两段弯道之后被水声和巷道混响融成一片模糊的闷响，没有追上来。
涵洞的出口在城外一处干涸的河床边。
三个人从洞口爬出来，浑身湿透，满身污泥，但没有人受伤，没有丢失任何重要的东西。
陈靖宇站在河床上，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了数秒，才直起腰来。
他伸手摸了一下怀里的瓷瓶，瓶身还是温的，紧贴着胸口，瓶口的油纸完好无损。
他站在原地不动弹，让急促的呼吸在旷野夜色里一点点平复下来。
远处城墙上仍能看见手电的光柱在晃动，追兵没有出城。
三个人转身进了野地，身影很快融入更深的黑暗中。
回到驻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陈靖宇没有去睡觉，甚至没有换掉那身湿透了的、沾满污泥的长衫。
他直接走进了村后那间用土坯搭成的简陋实验室，反手关上门，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赵刚安排的警卫战士已经在实验室外围布了哨，方圆几十米内不许闲人靠近。
魏和尚蹲在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把驳壳枪拆开擦了一遍又装回去，守在门口寸步不离。
实验室里只有一张用门板搭成的工作台和一盏煤油灯。
陈靖宇把怀里那只瓷瓶掏出来放在桌上，拧开瓶盖，把里面的黄褐色粉末小心地倒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
粉末的颗粒粗细不均，颜色比他在通风口里看到的略深一些，在油灯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没有急着做测试，而是先在纸上闻了一下粉末的气味，有一股淡淡的硝石和油脂混合的味道。
他用刀尖挑起少量粉末，放在一张纸条上，把纸条拿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点燃。
火焰呈亮黄色，燃烧时伴有浓烈的白色烟雾，燃烧速度快，残余灰烬极少。
他盯着火焰的颜色和烟雾扩散的形态看了几秒钟，心中已经初步排除了氯酸盐类炸药的可能，如果是氯酸盐，火焰应该偏蓝绿色，而且烟雾不会这么浓白。
接着，他从工具盒里取出一根铜丝，在煤油灯上烧红，然后迅速蘸取少量粉末观察焰色反应。
铜丝在火焰中没有出现任何特殊的颜色变化，他心下了然。
他又从卫生队要来的半瓶酒精里倒了一点到试管中，将少量粉末投入试管，用木塞塞住管口，轻轻摇晃。
粉末在酒精中大部分溶解了，只剩下少量暗色的沉淀物沉在试管底部。
他用细纱布把溶液滤出来，放在一只粗瓷碗里，在煤油灯上小心加热蒸干，碗底留下一层白色的晶体。
他凑近了观察那些晶体的形态，针状，半透明，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白色光泽，和硝酸铵的结晶形态完全一致。
他又把那些没有被酒精溶解的暗色沉淀物挑出来，用手指碾了一下，感觉到明显的油腻感，又有细碎的不规则颗粒在指腹上滚动，是铝粉和木粉的混合物。
陈靖宇放下试管，直起身来，站在工作台前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一张空白的报告纸上写下了分析结论。
他推开实验室的门走出去时，太阳已经从东侧的山脊后面升了起来。
他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睛，适应光线之后，拿着那张写满字的报告纸走到了团部。
李云龙和赵刚都在，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李云龙蹲在条凳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陈靖宇进来，立刻站起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张纸上，没有开口问。
陈靖宇把报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一下结论那一行：“硝酸铵为主体，辅以木粉和铝粉的混合炸药。威力远超过我们现在用的黑火药，和正规的军用tNt差不多。”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甚至在某些条件下，比tNt更实用。”
李云龙一把抓起那张纸，虽然上面的字他有一半看不懂，但不影响他咧嘴笑出来。
他用力在纸上拍了一掌，抬头嚷道：“好小子！真让你弄出宝贝来了！说！下一步要什么？老子砸锅卖铁也给你供上！”
赵刚从李云龙手里接过报告纸，低头仔细看了一遍。
他看得比李云龙仔细，每个字都看完了，然后抬起头来，没有像李云龙那样兴奋，而是直接问了关键问题：“原料来源怎么办？”
陈靖宇在条凳上坐下来，用指甲在桌上画了两个圈：“硝酸铵可以从敌占区的化工原料市场搞到。日占区的化肥黑市上能买到，以农用肥料的名义走货，不会引起太多注意。至于铝粉，”他抬起头来看了李云龙一眼，“上次缴获的那架日军飞机残骸还在吧？把机翼蒙皮剥下来，用锉刀和砂轮打磨就能得到足够细的铝粉。一架飞机残骸至少能磨出几十公斤。”
研制阶段从第二天一早就开始了。
陈靖宇把实验室里的工作台清理干净，把所有能用得上的工具和材料一字排开。
炕头摆着一只戥子，精度能称到几厘，是他从镇上中药铺子里借来的。
旁边放着一摞粗瓷碗，每个碗底贴着一小块纸条，从一到二十多，已经编好了号码。
他把提纯后的硝酸铵晶体用研钵研磨成细粉，过筛，然后按不同的重量比例称取，装入编号的瓷碗。
锯末也被他反复过筛，筛出最细的那种粉末，再用铁锅炒干，去除残留的水分。
铝粉是用从日军飞机残骸上锉下来的，他把那些银灰色的金属粉末收集起来，同样过筛，挑出最细的部分备用。
第一天他做了六组配方。
硝酸铵的比例从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八十不等，锯末和铝粉的比例跟着变化，每组搓成同样大小的一根药条，在后山的试验场逐一试爆。
第一组配方的药条放在引爆桩上，他点燃引信后退出安全距离，药条燃烧了几秒钟，冒出一股灰白色的烟，然后熄灭了，没有爆炸。
第二组配方的药条倒是炸了，但威力还不如等量的黑火药，只在土地上炸出一个浅浅的凹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