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粗了簧片的厚度重新试了一次,这一次撞针动了,但火帽的火焰没有点燃烟火药剂,药剂在引火口处闷烧了几秒钟,冒出一股黄烟,然后熄灭了。
围观的技术骨干们有人摇了摇头,有人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
陈靖宇没有吭声。
他把那枚哑火的药剂包拆开,把药粉倒在纸上,用手指捻了一下药粉的颗粒粗细,又把纸上的药粉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站起来走进了工棚。
他从弹药箱里取出几枚缴获的日军掷弹筒榴弹,用工具钳小心地拆开了弹头的底盖,把里面的镁粉倒进一个干净的瓷碗里。
镁粉的颗粒极细,在自然光下泛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他又从工作台下面拿出自己提纯的铝粉和氯酸钾,按比例和镁粉混合在一起,用一根骨制的小勺轻轻搅拌均匀,没有研磨,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摩擦。
混合好的药粉呈现出一种发暗的银灰色,在碗底散发着一种清冽的金属气息。
他把新配好的药剂重新装入一只油纸包,又用蜡封好接口,重新连接了击发装置。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些缴获的原装火帽,而是换了一枚他自己用雷汞和硫化锑调制的强装药火帽。
他拿着组装好的药包走到工棚外面的空地上,把绊线固定在两棵相距大约几步的树桩之间,接入击发机构,然后让围观的人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他弯腰拉动了那根麻绳,击发簧片弹出,撞击火帽,火帽引爆,镁铝混合药剂被点燃的瞬间没有过渡性的燃烧过程,直接在半空中炸开了一团刺眼的白光。
白光强烈到让人无法直视。
周围那些青冈木的叶片、地面的碎石和远处土坎的轮廓在那一瞬间被照得纤毫毕现,连阴影都消失在那片压倒性的亮光里。
光持续了大约三四秒才开始衰减,留下一团迅速消散的灰白色烟雾。
战士们的惊呼声在光炸开的同时响了起来,有人本能地抬手遮住眼睛,有人被晃得后退了一步才站稳。
李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人群后面,他眯着眼睛,看着空中那团正在消散的白烟,把嘴里叼着的烟杆子拿下来,在手心里连着用力磕了三下,连说了三声:“好!好!好!”他转身走到兵工班的老师傅老张头面前,说了让兵工厂三班倒赶制这批烟火照明弹的话。
然后他回头看了陈靖宇一眼,补了一句:“天亮之前把方案细则送到团部,老子亲自签字。”
陈靖宇背着手工绘制的最新布防图纸回到工棚时,两个学徒工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将一袋从敌占区辗转偷运来的菱镁矿抬到了门口。
矿石的颜色呈灰白色块状,表面布满细碎的裂隙,掂在手里比同等体积的普通石块轻了不少,散发着一股干燥的矿物碎屑味。
他把图纸铺在桌上压好,然后蹲在那袋矿石前面,拿起一块用指甲刻了几下辨明硬度,就卷起袖子,带着两个徒弟在后山的土坡上垒了一座小型的煅烧陶罐。
煅烧菱镁矿的过程比他预想的慢得多。
矿石在陶罐里被木炭火连续烧了好几个时辰,烧到通红时表层剥裂开来,露出里面雪白色的粉末状氧化镁。
他等陶罐冷却之后用铁钳夹出那些烧透的矿块,放在一只石臼里用石杵慢慢碾细。
粉末从粗到细反复过了好几遍筛,能得到勉强合用的镁粉。
效率不高,一罐矿石忙活大半个下午,只筛出小半碗银灰色的细粉,但足够支撑照明弹的小批量试验和生产。
数十枚照明弹在他亲自主导下被分批次制作出来。
他带着兵工班的人轮流上阵,把镁粉和铝粉氯酸钾混合药剂装入纸管,接好击发机构和绊线。
每一个成品都被他亲手掂过重量,然后沿着驻地外围的沟壑、小道和丛林边缘一寸一寸地规划位置。
紫黑色的染剂被他用铁锅煮了一锅热水,把整卷细麻线浸入染液里煮透捞出,晾干后成了几乎融入夜色的暗色丝线。
绊线横拉在离地面大约齐膝的高度固定好,再与照明弹的击发结构连接起来。
每一层绊线之间都预留了重叠区,形成交错的多层警戒圈。
数不清的绊索照明弹在天黑前全部布设完毕。
陈靖宇沿着最外围的警戒圈走了一圈,蹲在几处节点用手拉了一下绊线的张力确认没有松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但照明弹只能解决“看见”的问题。
还有一个短板,夜间听不到远处的动静。
人的耳朵在空旷的山野中很难准确辨别声音的来源和距离,尤其是在有风声和树叶沙沙声的干扰下,远处的小队潜行几乎不可能被及时发现。
他让李云虎派人找来几只被遗弃的大汽油桶,用钢锯锯掉一头,在桶口蒙上一层从废铁皮上裁下来的薄铁皮,用铆钉固定紧,又在铁皮中心焊了一根磨尖的细钢针,钢针的针尖对准桶底支架上一只盛满炭粒的木盒。
这些地听器被埋入驻地外围的地下一段深度,桶口露出地面不高,被草丛和灌木遮挡得严严实实。
任何地面上的震动,脚步声、马蹄声、甚至是撬动岩石的低频敲击,都会通过土壤传导到桶壁,经过铁皮共鸣箱的放大,最终通过钢针与炭粒的接触面转化为可被监听的声音信号。
陈靖宇蹲在一只刚埋好的地听器旁边,让人用一块厚布蒙住他的眼睛,然后让李云虎带着几个战士分别在几十米、百余米外以不同的步态、方向和速度走了一遍。
他闭着眼睛,侧着头辨别声音信号。
单人脚步踩在落叶上是一种细碎的摩擦声,骡马的蹄声比人的脚步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节奏分明的重音,和人的步伐完全不一样。
他让李云虎换了好几种步伐做了几遍测试,每一次都准确报出了测试人员的距离和方位。
他摘下蒙眼的布条,看着面前那只其貌不扬的铁皮桶口补了一句话:“装好炭粒和针尖,桶身要埋牢,开口和周围的土面用草皮盖住,不要让口沿的金属反光被夜视器材捕捉到。”
地听器在第三天就配发到了各前哨。
陈靖宇从侦察排里挑了几个人,都是耳朵极灵、能在风声和树涛中分辨出异常声响的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