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队列旁边，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有人系带拉得不够紧导致面罩边缘漏气，他伸手拉一下示意重来；
有人扎袖口的时候慢了半拍，他直接吹哨喊停。
练到第三天上午，首次响哨至全副防护完成的平均用时被压缩进了二十秒以内，全团有四成的战士能稳定地跑进十八秒之内，但在战场上这依然太慢了。
在训练间隙休息的时候，陈靖宇把全团班长以上干部集合起来，蹲在地上，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种不同颜色的烟柱示意图。
他指着地上的图开始讲解如何通过气味和烟雾颜色判断毒气种类：硫磺味的黄色烟雾基本可以判断为芥子气，这种毒气接触皮肤后会起水泡，防护时必须确保没有一寸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有一股苦杏仁味的气体是氢氰酸，通过呼吸道吸入后会在极短时间内导致窒息，遇到这种毒气，面具的过滤层必须在发现的同时立刻压紧鼻夹，然后以最快速度离开染毒区域。
还有一种烟雾是白色或浅灰色的，肉眼看起来和普通烟幕差别很小，但如果在这种烟雾中眼睛有明显刺痛感，那就是光气或氯气，毒性同样致命，好在刺激性很强，人本能地会闭气远离，反倒给了自己争取防护的反应时间。
干部们围成一个圈，有人皱着眉头努力记住，有人用树枝在地上模仿画着烟柱的颜色标记。
陈靖宇讲完之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今天就讲这三样。记住，战场上分不清颜色的时候，先憋气，戴面具，再观察。”
当天傍晚收操时，全团的平均佩戴时间已经压进了二十秒之内。
李云龙蹲在场边的土坎上，抽着烟袋杆，看着操场上那些戴着头套、扎着袖口的战士们来回奔跑。
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旁边的赵刚说了一句：“这秀才，是把跟鬼子打仗的活计，精细到了骨子里。”
防毒面具的演练持续了整整一周。
全团的佩戴速度从最初的三十多秒压缩到了十五秒以内，最快的几个尖子班甚至能跑进十二秒。
但陈靖宇知道，面具只能解决呼吸防护的问题，真正上了战场，毒气的威胁远不止吸入这一条途径，皮肤沾染、水源污染、食物带毒，每一个环节都可能造成非战斗减员。
他决定从两个方向同时推进。
第一个方向是化学急救。
陈靖宇在团卫生队待了整整两天，用卫生队现有的药品配制了一批硫代硫酸钠溶液。
硫代硫酸钠对芥子气中毒有一定的中和作用，虽然不能完全解毒，但可以在皮肤接触毒剂后的短时间内冲洗沾染部位，降低毒剂的渗透深度和吸收速度。
他把配制好的溶液分装进小玻璃瓶里，每瓶大约一百毫升，用蜡封口，外面裹了一层粗布防止碰撞碎裂，下发到各班。
同时，他把团里所有的卫生员集中起来，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用碳酸氢钠溶液冲洗皮肤沾染毒剂的部位，先用干布或干土吸附掉表面残留的毒剂液滴，然后用大量的碳酸氢钠溶液冲洗，冲洗后的废水必须挖坑深埋，不能直接排入水源。
第二个方向更关键，也更危险，搞清楚日军毒气弹的具体成分。
兵工厂的仓库角落里堆着几枚之前战斗中缴获的日军毒气弹残骸。
这些弹体已经被引爆过，外壳变形开裂，引信部分大多损坏严重，但陈靖宇一直没舍得扔掉。
他把那些残骸从角落里拖出来，摊在工作台上，用刷子扫掉表面的铁锈和泥土，开始逐一拆解检查。
日军的毒气弹引信结构和普通榴弹有明显区别。
弹体内部的装药分为两层，两层之间隔着一块极薄的金属隔板。
陈靖宇用一把小口径管钳，小心翼翼地沿着弹体的焊缝切入。
被引爆过一次的弹体金属已经脆化，管钳咬进去的时候发出嘎吱的声响，陈靖宇放慢了速度，每切入几毫米就停下来用毛刷清理一次切屑，观察切口的颜色和渗出物。
切开弹体后，他在装药层之间发现了一块凝固的蜡状物，浅黄色，半透明，质地介于蜡和硬脂之间，表面泛着一层几乎不可察觉的荧光，夹在两层装药的隔板缝隙里。
被弹体内部残留的油脂和水分浸润多年，这块蜡状物被挤压成一个扁平的薄片，牢牢地附着在隔板的边缘。
陈靖宇用镊子小心地夹起那块蜡状物，放在一块干净的玻璃片上。
他没有急着做判断，而是先凑近闻了一下，没有气味。
他又用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油膜，触感微涩，沾到皮肤上后有轻微的刺麻感，过了一小会儿那刺麻感才缓缓淡化。
他转身从墙角的一个木箱里翻出一小块铜片，用砂纸打磨光亮，再用酒精把蜡状物溶解后取了一滴溶液滴在铜片上。
他点燃酒精灯，用镊子夹住铜片的一端，将另一端伸到火焰的外焰中加热。
火焰接触到铜片上的溶液残留物时，瞬间跳出一抹鲜亮的绿色，那种绿色不是铜本身在高温下的氧化色，而是砷元素在焰色反应中的特征谱线，鲜亮、跳跃，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艳丽的蓝绿色调。
陈靖宇盯着那抹绿色看了很久，然后熄灭了酒精灯，把铜片放在工作台上冷却。
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缴获的日文医学手册，翻到附录中关于化学战剂分类的那几页，在“红弹”条目下找到了对应的描述，二苯氰胂，一种以砷化合物为主要成分的喷嚏性毒剂。
这种毒剂的特点是能够穿透普通防毒面具的过滤层，通过呼吸道进入人体后，即使浓度极低也会导致剧烈的喷嚏、咳嗽和呕吐，迫使中毒者不由自主地摘下面具，然后暴露在后续投放的更高浓度的致死性毒剂中。
日军所谓“红弹”的核心作用，正是通过这种“摘面具效应”来瓦解防毒措施，让后续的攻击波次在没有任何防护阻力的情况下摧毁敌方的呼吸系统。
陈靖宇把手册合上，把那块凝固的蜡状物用油纸包好，放进一个标记了“危险，砷化物”的铁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