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逐一检查了每一根绊线的张力和高度,确认在夜间的微风下不会因为草木晃动而误触发,也不会因为绷得太紧而缩短触发寿命。
与此同时,赵刚在团部密室里,正对着那台缴获的日军九四式电台做最后的调试。
陈靖宇在出发前给他留了一封拟好的电文草稿,内容是一封伪装成我方内部通讯的加密电报:“总部联会于四日午时在赵家峪老祠堂召开,周边仅卫队一连。”
电文的措辞经过了反复推敲,既不能过于详细以免引起怀疑,也不能过于简略而显得不真实。
陈靖宇在电文中还特意加入了几处日军特工惯用的“细节”:一处在报文开头标注了“信号衰减”的重复请求符号,另一处在结尾标注了“转发确认”的标准流程,这些都是日军在长距离通讯中常用的技术习惯,仿冒起来费时费力却极度逼真。
赵刚戴上耳机,调整好频率,用那台经过陈靖宇调校过的发报机,将电文发了出去。
发报的过程中,他用一个自制的晶振模拟器,一个小小的振荡电路盒,通过调整电阻值来模拟出被缴获那台日军别动队发报机特有的晶振频偏。
这频偏虽然只有微小的赫兹差异,但在日军通讯监听站的仪器上,这种差异比任何密码本都更有辨识度。
电报发出后,赵刚摘下耳机,在电台前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山脊线,安静地等待着回应。
两小时后,旅部监听台截获了日军航空队的加密回电。
电文很短,但旅部的译电员在第一时间就把译文用电话传到了独立团:“接令,樱花准时绽放。”
赵刚拿着电话听筒,把那八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放下听筒,转身看向坐在桌边的李云龙。
李云龙没有说话,站起来抓起靠在墙角的鬼头刀,从刀鞘里抽出半截刀刃看了一眼刀锋上的寒光,然后插回刀鞘,把刀扛在肩上,大步走出了团部。
突击连已经在预定的伏击阵地上就位。
每人枪口上缠了一块灰布条,是为了防止枪管在夜间的温差下反光。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没有人擦枪,所有人就那么安静地趴在冰凉的山地上,枪托抵肩,目光锁定着谷地的方向,等待天亮,等待那支穿着八路军军装、端着汤姆逊冲锋枪的别动队,撞进那片已经布设完毕的铁扫帚阵。
三道岔谷地的雷场布设完成后,陈靖宇没有跟着工兵们撤回驻地。
他蹲在谷地南侧出口的一块岩石后面,把背囊里剩下的东西倒出来清点了一遍,三块塑胶炸药,几枚缴获的日军怀表,一小卷细铁丝,一盒雷管,还有之前没用完的几截导火索。
他看着那几样零碎物件沉默了片刻,一个念头在脑中成形。
伏击圈一旦炸响,被击溃的残敌必然会沿着谷地南侧那条通往山外的小径溃逃。
那条路两侧地形复杂,不利于大部队追击,但如果在那条路上布置一些“沿途补给”,溃逃中的残兵十有八九会上当捡拾。
那不是普通的补给,是在溃逃线路上伪装成我方慌忙撤退时丢弃的物资箱。
“把你手上剩下的料子,全弄成这个。”陈靖宇跟自己的工兵组长低声交代了一句,就开始蹲在岩石后面掏挖木箱底部的夹层。
他从一个废弃的军需木箱里抽出底板,用刺刀沿着木板的接缝处撬开一条缝隙,把塑胶炸药压平了塞进底板夹层中。
他压得很小心,火候和厚度都尽量均匀,使炸药在夹层内摊成薄薄的一层,让金属探测器在扫描时找不准厚度与体积的匹配值。
然后他用木条把底板重新封好,钉死接缝处,表面抹了一层干泥搓出旧痕,又撒了点草木灰在上面,让木板看起来像是用了很久的旧物。
板层封死之后,他往木箱里铺了几件带补丁的八路军旧军服,半袋小米,以及几份临时编造的假行军命令,口令用铅笔潦草地写在发黄的草纸上,边缘故意揉皱了一角再沾上点泥,像是一边撤退一边随手揉进箱底的废纸。
全部装填停当后,他在夹层中引出一根细铁丝,与一枚缴获的怀表闹铃发条连接起来,再将铁丝的末端卡在雷管的插销上。
怀表的时针被拨到预定位置,等闹铃发条走到那个刻度,细铁丝就会被绷直,拔出雷管插销,引发夹层内的炸药爆炸。
六枚这样的“物资箱”,被战士们散置在谷地南侧那条蜿蜒的逃亡小径旁。
有的半藏在灌木丛根部,有的歪倒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其中一具甚至故意将箱盖错开一道缝,让一支沾了泥的三八式步枪枪托从缝隙中露出半截。
伪造撤逃的痕迹做得很到位。
孔捷带着新一团的两个连刚好在这个节点赶到配合。
他翻身下马走过来的步伐在沾了露水的草丛里闷响,远远地就看见了陈靖宇蹲在那些木箱旁边捣鼓的样子,没有急着喊,而是走近几步,蹲在一个伪装箱旁边看了几眼皮层接缝与怀表发条的连接方式。
他看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嘴里发出一声带着几分欣赏和几分不屑的感叹:“你这书生心真脏。小鬼子碰上你,算是祖上缺了八辈子德了。”
李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的一道土坎上,嘴里叼着烟袋杆,听到了孔捷的话。
他把烟袋杆从嘴里抽出来,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这就叫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小鬼子哪懂咱独立团的待客之道?”
陈靖宇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话。
他正把第六枚箱子的表层木板押回去,用指甲抠掉多抹出来的泥巴缝,把箱子放倒在草丛间的洼处,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仔细看了一眼它与其他丢弃物融为一体的轮廓线,才转身走回工兵队伍里。
第四日凌晨,云层很低。
陈靖宇趴在三道岔谷地东侧的一道山脊后方,浑身被夜露浸透,灰布军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潮。
他没有动,目光穿过面前一丛枯草的缝隙,锁定着谷地上方的天空。
身后和两侧的山坡上,突击连的战士们同样趴在各自的射击位置上,枪口朝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身,整道山脊像是没有活人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