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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站起来,转身看着那些因为爆炸和机枪射击而暂时停滞在土坎后面的工兵和爆破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吼了一句:“继续爆破。”

工兵们愣了一下,然后重新动了起来。

有人把新的炸药包绑上竹竿,有人调整土坦克的推进方向,有人在黑暗中重新布置起爆线路。

爆破手抱着炸药包沿着排水沟向碉堡侧翼迂回推进,在距离射孔大约十米的位置卧倒,将竹竿前端绑着炸药包伸入射孔的死角范围,拉动了引爆绳。

一声沉闷的轰鸣。

碉堡的射孔掩体被从内部炸开了一大块,碎石和断裂的木梁向外飞溅。

烟尘还没散尽,第二名爆破手已经抱着第二个炸药包跟了上去,对准碉堡后墙的薄弱位置又补了一爆。

墙体被炸开了一道足够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

陈靖宇站在被炸开的通道口,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溅到的碎石划出的血迹,看了一眼正在逐步扩大的通道缺口,没有说话。

他回头望了一眼后方掩体里那个已经被战士们用白布覆盖住的身影,收回了目光,然后在夜色中第一个走进了通道。

干部队伍鱼贯通过突破口,在夜色中沿着沟底快速移动。

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所有人都弓着腰保持着低姿态,跟在向导后面一步一步地向前赶路。

陈靖宇站在通道口附近,手里还攥着那个从沈薇脖子上取下来的胶卷盒。

血迹已经干了,在他的手心里留下一层暗褐色的印痕。

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把它收起来,就那么攥着,像是攥着一个还没有完全熄灭的东西。

队伍中段,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到他身边停了下来。

老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铄,正是那位姓孙的化学专家。

他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个帆布挎包和一件卷起来的薄大衣,跟在担架队旁边走着,一路沉默。

但经过陈靖宇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老人伸出手来,用一双干瘦但有力的手握住了陈靖宇满是硝烟和血污的手,握得很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者在安抚晚辈时才有的平静和厚重:“好孩子,你做的这些,比我们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更管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笔记本,布面已经磨损发毛,边角卷起了毛边,但油布裹得很严密,可以看出主人对它的珍视程度。

他把笔记本塞进陈靖宇的手里,然后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陈靖宇的手背,“拿着。”

陈靖宇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封皮,没有立刻打开。

他在交接点上等到孙教授与小组汇合并确认安全之后,两人才在交接点旁边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下来。

老人正了正眼镜,翻开笔记本,告诉他自己在租界和西南联大的经历,以及手稿里那些不完整的公式背后,承载着他在辗转流离中反复试验和推敲的心血。

“我在租界的时候用过进口设备,到西南联大之后只能用土法和代用品。雷汞的常规制法要用到大量浓硝酸,在敌后根据地根本没法稳定获取。我在这本笔记里写了一套简化的湿法流程,用稀硝酸和几种代用盐类分步反应,产率虽然不如浓硝酸法高,但胜在安全,不需要高温高压,也不需要复杂的玻璃仪器。”

他翻到中间几页,指着那些用铅笔绘制的反应装置简图和配比表格说,“你按照这个流程走,只要有最基础的陶罐和铁锅,就能在村子里造出合格的起爆药来。”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停在一段用蓝色墨水写的文字上。

那段文字比前面的内容更潦草,显然是在颠簸的旅途中写下的,字迹有些歪斜,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这是我最近几个月在路上反复想的另一个问题,磺胺类抑菌药物的合成。思路还不完整,中间有好几个环节的合成条件我没有办法在现有条件下验证,但反应路径的方向是明确的。如果这条路能走通,根据地的伤口感染和战场败血症就不是必死的病了。”

陈靖宇翻开笔记本,借着月光和远处偶尔闪过的探照灯光,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化学方程式和操作简图,用铅笔画的蒸馏装置剖面图、用钢笔写的配比数据和反应条件标注。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指尖轻轻扫过纸页上的字迹。

他抬头看着孙教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想往下跪。

孙教授连忙伸手拦住他,老人的手力气不大,但按在他肩膀上的动作很稳,把他拉了起来:“别。我这一辈子,就想看中国自己的炸药和药品造出来。接下来,看你的了。”

陈靖宇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本笔记本,看着孙教授的背影在夜色中融入了前行的队伍。

那串沿着山沟向延安方向移动的黑影在拐过一道山弯后彻底消失了。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借着远处探照灯扫过的余光,又看了一眼那几页被反复翻阅过、边角已经卷起的纸张,然后合上本子,小心地塞进怀里,紧贴着那台矿石收音机内部的线圈收好,压紧背囊的袋口,拉了拉捆绳。

他转身往回走,脚下的路还是来时的碎石路,返程同样不能懈怠,天亮之前必须赶回临时集结点,以应付日军可能跟来的追踪搜索。

任务交接完毕,陈靖宇把沈薇的相机和胶卷用油纸仔细裹了好几层,压进背囊底部,系紧袋口,然后带队沿着一条采药人踩出的隐秘小径开始返程。

小径比来时的那条路更窄更陡,有些路段只能侧身贴着岩壁通过。

工兵排的战士们在黑暗中一个接一个地传递落脚点的位置,保持行进节奏。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底在碎石和苔藓上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有人压低声音传话“当心左边滑”的气音。

陈靖宇走在队伍中段,背囊里的相机和胶卷盒贴着他的后腰,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晃动。

翻过一道无名山梁时,走在最前面的尖兵突然矮下身形,趴在地面上,举起右拳握紧,停止前进的战术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