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两个工兵跑过来，他站起来退后半步，声音平稳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送后方卫生队。小心抬，别让伤口二次裂开。”
伤员被抬走之后，陈靖宇站在那个炸开的雷坑旁边看了一会儿。
坑的边缘被炸得翻出了新鲜的黄土，碎陶片散落在周围一两米的范围内。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碎陶，在手里捏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让人把附近几个组的民兵和战士全部召集过来。
人聚齐之后，他没有大声训斥，只是要求重审了雷场安全操作流程，并临时增设了一道新的工序：所有已装引信的地雷顶部，一律插上一根涂了红漆的竹签，露出地面约一掌高，作为识别标志。
任何人看到红签，都要自动绕开其周围一臂的距离，不得在该区域半步内使用工具敲击地面。
他在布设雷场的分区图上，用红铅笔画出了几个新的扇形区域，在旁边标注了“雷场识别旗”的编号和对应的指挥口令。
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人不在少数。
当最后一批雷体的引信在第四天天亮之前完成安装，并逐一拉好绊线、撒上覆盖土和枯枝碎叶伪装之后，陈靖宇沿着公路把整个雷场走了一遍。
十公里的路段上，前前后后近四千颗地雷沿着公路两侧交替排开，从空中俯瞰，形成了前中后三层、中间收口的布局，就像一只收紧了口子的布袋，只在东端留下了一个狭窄得几乎不容两车并行的入口。
他走完最后一处雷区边缘时，东面的山脊线上才刚刚泛起深秋清晨的第一道晨曦。
他的布鞋面上沾满了被露水打湿的黄土和草籽，早晨的寒风吹过他的领口时灌进了一股凉气，但他没有停下来跺脚或缩脖子，而是站在原地，把目光从雷区的入口缓缓移向公路西端出口的方向。
雾气和晨曦交织在一起，像一匹泛白的薄纱横卧在雷场上空，那层薄纱之下，没有任何一丝异常的地面痕迹露在外面。
布雷工作进行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陈靖宇把工兵排的排长叫到路边，交代了后续雷场收尾工作的细节，然后转身沿着山坡往上走，去找赵刚。
狙击手的选拔已经在全团范围内完成了。
赵刚从各营连挑选了四十名枪法最好的射手，其中既有打了多年仗的老兵，也有几个猎户出身的新兵，这些人端起步枪时的沉稳和准头在团里是出了名的。
陈靖宇在团部院子里见到这四十个人的时候，他们正蹲在地上擦枪，每个人手边都放着各自的武器，有汉阳造，有三八大盖，有两支缴获的日军九七式狙击步枪，还有人用的是一杆打猎用的老套筒，枪管被磨得发亮，但保养得极好。
陈靖宇没有让他们列队训话。
他让赵刚帮忙把这些人分成十个小组，每组四人，指定了一名组长，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一叠用毛边纸印制的图谱，分发给每个组长。
图谱上用炭笔粗略但清晰地画着日军不同军衔的领章和肩章样式，从少尉到中佐，从曹长到伍长，每一种的区别都标记得很清楚。
他站在院子中央，对着那些蹲在地上看图谱的射手说了一段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的任务只有两个。第一，专打领章军官。第二，打汽车驾驶员。军官一倒，指挥就乱。驾驶员一倒，车辆就堵在路中间，后面的部队展不开。”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要浪费子弹打普通步兵。普通步兵有人会收拾，不用你们操心。”
四十个人没有出声，有人低头把图谱折好塞进怀里，有人把图谱上的图案和实物对照着看了几遍然后收起来。
陈靖宇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去了迫击炮连的阵地。
迫击炮连的阵地设在距离公路大约两里地的一片山坳里。
陈靖宇到的时候，炮连的连长正蹲在一门迫击炮旁边，用一块油布擦拭炮管内壁。
陈靖宇蹲在他旁边，把自己带来的那份伏击路段方格分区图摊在地上。
他把原本集中使用的六门迫击炮拆分成六个机动炮组，每组两门炮，分散布置在公路两侧的不同山头上。
每个炮组都划定了一个固定的射击扇区，炮组的阵位之间用简易的电话线连接，由统一的指挥点下达射击指令。
他带着炮手们在那段十公里的公路上往返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每走一段路，他就停下来，用自制的简易测距尺和手拉测绳测量这段路面的宽度、坡度和与两侧山头的距离，然后在方格分区图上标出对应的坐标。
他把整个伏击路段划分成了二十四个方格区域，六个横向格子，四个纵向格子，每个格子大约四百米长、三十米宽，正好对应一门迫击炮的有效杀伤覆盖范围。
每个方格的射击诸元和高度差都被他精确地记录下来，刻在一块块刷了清漆的木板上，固定在每个炮组的阵位旁边。
炮手闭着眼伸手摸到那块木板，就能读出对应的仰角和装药号，连瞄准镜都不需要反复校准。
赵刚走过来的时候，陈靖宇正蹲在一个炮位上，用铅锤和水平尺校正一门迫击炮的基座水平度。
校正完毕之后他站起来，让炮手装填了一发训练弹，然后侧过头对站在不远处的通信兵说了一句：“发信号弹。”
一颗红色信号弹从指挥点的位置升空，拖着明亮的尾迹划过傍晚灰蓝色的天穹。
信号弹还在半空中燃烧的时候，六个分散在山头上的炮组几乎是同时开火的。
十二发训练弹的炮声在山谷中连成了一片低沉的雷鸣。
陈靖宇站在炮位上，目光追着那些炮弹的弹道弧线，看到它们落在指定区域，方圆五百米外的一块洼地中央，覆盖了预定的实验标靶。
落点很密集，只有一发略微偏离了中心位置，落在目标范围的边界线附近，偏差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李云龙站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手里端着望远镜看完了全程。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陈靖宇面前，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朝他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赞赏：“你这小子比俺老李还会算计。小鬼子这回要遭大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