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公路西端的一处相对开阔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缴获的日军文件夹正在翻看。
翻了几页后,他合上文件夹,目光落在了一名被俘虏的日军军官身上。
那名军官的军服领口上别着一枚技术兵种的徽章,和普通步兵军官的领章明显不同,他的衣服上沾着泥土和血迹,手臂上有一道不算深的伤口已经被卫生员简单包扎过了,但他的眼神还很警惕,不像其他俘虏那样低着头蹲在地上,而是直着腰坐在一块石头上,目光不断扫视周围的环境。
赵刚快步走过去,在距离那名军官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偏过头对旁边的通信员说了一句:“去把陈技术员叫过来。告诉他有个俘虏需要他亲自审。”
通信员转身跑开后,赵刚没有离开,他重新打开那个文件夹,站在那名军官的不远处一页一页地翻着里面的文件,像是在那堆纸页中发现了一些值得留意的东西,偶尔抬起头来瞄一眼那名军官的表情变化,然后又垂下目光继续翻动纸页,没有急于上前去问话。
那名被俘的日军军官被带到了团部旁边一间空置的民房里。
两个战士把他按在一张条凳上坐下,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索,但没有松开他的脚踝。
赵刚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进屋。
陈靖宇走进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灯芯被调得很低,光线昏黄。
那名军官抬起头来看了陈靖宇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审慎的审视,他注意到陈靖宇的衣服上没有领章,袖口沾着油污,手指上有焊锡和火药的痕迹,不是他见过的那些八路军政工干部的样子。
陈靖宇在他对面的另一张条凳上坐下来,没有开口问话,先从那军官胸前别着的技术兵种徽章上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和一张纸,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然后用日语说了一句,发音不标准,但意思很清楚:“姓名,所属部队,军衔。”
那名军官的眉毛动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看起来像是个修理工的八路居然会说日语。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回答,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技术军官特有的冷静:“藤田茂。技术大尉。第三十七师团通信联队。”
陈靖宇没有做记录,继续用那种含混但能听懂的日语和他对话。
藤田茂最初的态度很强硬,一个问题要反复问几次才肯回答几个字,每次回答的内容也都简短而模糊。
但陈靖宇并不急躁,他不问那些太大太泛的军事部署问题,只问技术细节,通信设备型号、配属单位的编制方式、日常训练的周期和内容。
这些在常规审讯中往往被忽略的技术性细节,藤田茂的回答反而比军事问题更流畅,因为在技术军官的思维习惯里,这些不属于机密范畴的东西是可以说的。
谈到一半的时候,陈靖宇换了一个方向,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框和几条线,然后用粉笔指了指方框的上方,说了一句话,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个技术问题:“我听说你们正在研究一种用无线电波探测飞机的设备,用天线发射电波,遇到飞机就反射回来,可以在屏幕上看到它的位置和高度。”
藤田茂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手指关节在膝盖上无意识收紧的动作和瞬间变化的表情已经给出了足够多的信息。
陈靖宇没有追问,继续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条线,标注了几个他自己临时编造的参数,像是在验证自己的某种推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藤田茂的眼睛,平静地补充了一句:“你们已经在南京的研究所里做过原型试验了。我知道这个东西叫‘电波探知机’。”
藤田茂的呼吸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目光没有再看向陈靖宇,而是盯着地上那些粉笔画出来的线条:“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这是陆军技术本部特密级的项目。”
陈靖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动手中那截粉笔,声音保持平稳:“你们还想在炮弹上装无线电导引头,用来对付移动的舰船。你们觉得这能做到吗?”藤田抬起头来看着他,一言不发。
审讯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陈靖宇走出那间民房的时候,手里捏着那张画满标注的纸。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吹得煤油灯的光在窗纸上晃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那张纸上的那些记录,电波探知机的频率范围、天线的结构、炮弹无线电导引头的技术路线参数,他在前世的知识框架里看到过这些东西,但那时的他只是在图纸和文献中见过它们作为二战技术的雏形被记录下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个深秋的夜晚,坐在一盏煤油灯下,从一个被俘的日军技术军官口中亲耳听到这些东西已经被研发并部署。
赵刚从廊檐下的阴影里走出来,看了陈靖宇一眼,没有催他,等着他自己开口。
陈靖宇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抬起头对赵刚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平稳:“他嘴里重要的情报太多了。我专问他的技术底细,他说出了日军在南京的研究所在测试一种用无线电波探测飞机的设备,还有在炮弹上装无线电导引头的计划,用来对付移动的船。这事儿必须让旅长知道。”
赵刚端着空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去找李团长。”
陈靖宇在团部把那几张画满标注的纸摊开来,把自己的判断在煤油灯下尽可能清晰地讲了出来。
他能感受到自己言语中的颤抖远小于内心的震动,他原以为战争还停留在钢铁和火药的层面,他只需要造出更好的枪炮、更多的地雷、更准的瞄准具就够了。
但他此刻意识到了一个此前被忽略的危险:日军已经在电子战的领域迈出了步伐,而他那些用自行车磨电机改装的简陋干扰机,在这条已经被敌人拉开距离的起跑线上,是撑不了太久的。
李云龙听完之后眯起眼睛,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看了赵刚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