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蹲在火堆边缘,端着那碗热汤慢慢喝完了,没有跟着唱,但也没有离开。
等洞内的喧闹声逐渐低下来之后,陈靖宇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洞内光线最亮的那块石板旁边,把一卷用炭条画在几块粗麻布上的图纸摊在了石板上。
图纸很大,用了好几块麻布拼接而成,上面画着一座完整的山腹设施的剖面图,入口、通风井、动力室、生产线、仓库、排水渠和防御火力点,每一条通道的走向和每一个功能分区的面积都有对应的数字标注。
李云龙蹲在石板前面,目光在那张图纸上扫了一遍,然后又扫了一遍。
他认出了图纸上标注的某些符号,那是独立团的兵工厂现有的设备编号,但位置和布局完全不同。
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目光从图纸上移开,抬起头看着陈靖宇,没有说话。
赵刚也蹲了过来,用手掌在图纸的四个角上压平了卷翘的边缘,目光沿着那条标注了“主通风井”的线条从入口一直看到底部的动力室位置。
陈靖宇蹲在他们对面,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位置开始介绍。
他的语速不快也不慢,把这座永久性山腹军工城的核心构想逐一拆解给两人听:通风排烟系统在设计上的处理方式,利用山体背面的高度差形成自然抽风通道,不需要依赖外部电力驱动,这样即使日军封锁了洞口,内部也可以维持正常的空气循环,生产不会因换气不足而中断。
自备动力同样采用了类似思路,把缴获的柴油机改造成洞内发电基站,平常可以驱动车床和照明设备。
而防御火力的布置则结合了洞口和几个天然通风口的狭小地形,利用定向雷和机枪形成交叉射击网,使任何一个外部方向的攻击都在至少两个火力点的覆盖范围内。
他说完之后,洞内安静了片刻。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爆裂的轻响,溅出几颗火星。
李云龙蹲在那里,手掌撑在膝盖上,看着那张摊开的麻布图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过陈靖宇设计的东西不是一件两件了,从手榴弹的复装工具到定向雷,从磺胺合成装置到那套用铜线和矿石拼出来的监听电台,但没有一件的规模大到让他需要坐着想一会儿才能决定的程度。
赵刚蹲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的边缘处来回搓着,他看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线条,转过头看了一眼这个刚刚经历过血腥攻防战的溶洞内部,堆放的设备、那些靠在墙角的伤员、用来防毒气的口罩,以及一片正在逐渐恢复有条不紊的生产节奏的临时工位。
然后转头问陈靖宇需要什么。
“我需要时间、材料和人力。”
陈靖宇说,“材料方面,水泥和钢筋根据地能解决一部分,剩下的要靠缴获和拆废。人力方面,我需要一支专门的工程队,至少三十个人,能干重活,能挖石头,能砌墙。工具和设备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赵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土:“批了。”
李云龙跟着站了起来,把那张图纸小心地卷起来,递给陈靖宇。
他递图纸的时候没有松开手,然后又补了一句:“但东西你得自己想辙。根据地的家底就这么多,多了我也拿不出来。”
陈靖宇接过图纸,没有再多说。
他把图纸夹在腋下,蹲下来用炭条在石板边缘记下了几个明天需要优先配置的设备编号,然后站起来朝洞里那台刚修复不久的电灯和简易机床的方向走去。
陈靖宇把自己关在洞里最深处的那个小支洞里,整整两天没有出来。
他在计算通风量。
用炭条在石板上画满了数字和公式,划掉重算,再划掉再算。
洞内的自然通风靠的是山体裂缝和岩石缝隙形成的温差循环,但要把这种被动式通风改造成能够支撑一座三百人规模的军工生产基地的系统,需要精确计算每个通风井的口径、深度和走向,以及排烟管道在燃煤和火药燃烧双重条件下的热空气流速。
他把缴获的日军工兵手册翻出来,对比着上面附的风压换算表,将那些日文标注的数据全部换算成自己能用的公制单位。
旁边的一块石板上摆着一只水碗和半块黑面饼,水只喝了两口,饼一口没动。
第三天的清晨,他从支洞里走出来时,右脚有点跛,右眼皮因为连续熬夜而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他拿着几张画满了数据的麻布片,走到洞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空地上,把布片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蹲下来用一块碎石压住边角。
他打算趁晨光把那几个水力驱动发电机的叶轮参数再核算一遍,他看中了洞口下方那条山涧的流速和落差,只要安装一台简易的水轮机,就能白天发电带动车床,夜间用于照明和充电。
引擎声从山脊线那边传过来的时候,陈靖宇听到声音立刻抬起了头。
那声音很熟悉,是那种双翼飞机特有的发动机轰鸣,频率比单翼机更慢,但声音更嘈杂。
他从声音的第二秒就判断出了机型和方向,日军九二式侦察机,从东北方向的云层里低空穿过来。
他扔下手里的炭条,站起来朝洞口方向喊了一声:“防空!所有人进洞!”但晾晒场在洞口外侧约五十米处,战士们正在把几批潮湿的硝石粉和硫磺粉从洞里搬出来,摊在几块铺开的油布上晾晒,听到喊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侦察机从山脊线的云雾中钻出来后突然拉高了机头,紧随其后从云层中鱼贯而出的三架九七式战斗机的机腹下方已经挂载了航空弹或小口径杀伤弹的挂架。
它们在侦察机的引导下没有盘旋,没有调整队形,直接以单纵列俯冲而下。
第一架战斗机的机头在俯冲中对准了洞口前方的晾晒场,两挺机载机枪同时开火。
弹道像一根烧红的铁鞭一样横扫过晾晒场的地面,地上的火药粉末被子弹击中后瞬间爆燃,白色的火焰沿着晾晒布的边缘猛地扩散开来。
陈靖宇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把头压在手臂上。
弹头打碎岩石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心跳混杂在一起,耳膜被引擎的尖啸声灌满,把他的意识与周围世界的听觉连接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