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扫了一眼桌上那张地图，然后继续说：“他们习惯了在这片低空随便飞，觉得地面上最多有几支步枪瞎放几下。如果下一次他们把高度拉到两千米以上，用水平轰炸的方式投弹，听音器的有效距离够不到那么高，火箭弹爬升到那个高度之后散布会大到几乎没有意义，高射机枪的射程也不够。制空权还在日本人手里。只要他们的飞机还能从机场起飞，咱们就永远是被动的一方。”
院子里的气氛沉了一下，刚才那股兴奋劲儿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陈靖宇没有等有人接话，他蹲下来，捡了一根干树枝，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大致的矩形轮廓，又在矩形的边缘画了几道线。
“日军前线机场。如果能把一枚火箭弹或者一个大号炸药包送到机场的跑道或者机库前面，哪怕只炸出一条几米宽的坑，至少能让他们的飞机在那几天内无法正常起降。如果运气好，引爆了油库或者弹药库，能把整条跑道堵上更长时间。”
他在那个矩形的旁边画了一道弧线，弧线的顶端指向矩形的中心。
他看着那道弧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树枝在弧线的顶端点了几下，没有再说话。
要让一枚火箭弹或者一枚没有任何动力和制导装置的滑翔炸弹精确地飞越几十公里的距离落到一个固定目标的范围内，需要解决的东西太多了。
弹体的气动外形设计、飞行的稳定控制、足够持久的推进动力。
这三样东西在当前条件下的每一项都是一道几乎无法跨越的技术门槛。
他试过滑翔方案，用简易陀螺仪或者无线电信号控制弹翼的偏转来修正飞行方向，但计算的结果推翻了他自己的草图，甚至连弹翼的展弦比和翼载荷都超出了手头材料能够实现的物理极限。
他连续几天熬夜画了十几张草图，又在一盏油灯下一张接一张地撕碎，把碎纸丢进旁边的火盆里，纸片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作灰烬。
赵刚端着一碗热粥走进工棚的时候，看到桌面上的烟灰缸旁边堆满了纸灰和一些被揉皱又展平的纸张残留的痕迹。
陈靖宇背对着门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封皮已经脱落了的笔记本，笔记本的页眉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公式，笔迹在几页之后戛然而止，留下了一整页的空白。
赵刚把那碗粥放在桌角，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想开点”之类的话，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一个东西做不到，不一定非得一步跨过去。你可以把它拆开，先弄清楚动力部分需要什么条件，再研究控制部分有没有替代的方案，弹体的结构也可以单独验证。分步骤走，每一步走通了，合起来可能就是你要的那个东西。”
陈靖宇没有回头，手指停在笔记本空白页的边缘，停了片刻。
第二天上午，李云龙骑马从外面回到团部。
他把马拴在门口，走进工棚时看到陈靖宇正在把那堆撕碎的图纸残片从火盆里捞出来，拼在一块木板上试图复原旧图的结构。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子前面，用指关节敲了两下桌面，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你就说眼下能搞啥先搞。不能搞的咱攒着，把脑子里的东西记下来，等条件到了早晚憋出来。那时候咱们再拿出来用。”
陈靖宇停下正在拼图的手，直起身来，把那张已经碎了拼不回原样的纸张放下，擦了一下手指上粘的纸灰。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纸上写下一行标题：《远程火箭弹基础原理预研》，后面附了日期和编号。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在标题的下方画了一条横线，然后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开始列巩固防空网的优先事项清单。
他从那些最基础、最笨、最确定能做成的项目开始写起，扩产火箭弹、增加听音站和电话线路的覆盖密度、在重点区域补装多管排枪。
在他前面已经展开的那张纸上，那些眼下就能执行的举措与那行刚刚写下的远程预研标题之间，隔着好几页空白。
他知道那些空白总有一天会被填满。
那封绝密情报送到团部时已是深夜。
通信员骑马跑了将近四个小时的山路，从师部驻地一路赶过来，马在团部门口停下时前腿打颤，身上冒着白汽。
通信员把一只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袋交到赵刚手上，然后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累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赵刚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站在油灯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片刻，转身走进了隔壁陈靖宇住的屋子。
陈靖宇还没睡。
他正坐在炕沿上，膝上摊着一本翻到卷了边的笔记本，手里捏着半截铅笔，正在纸上估算远程火箭弹在不同助推阶段的理论飞行距离。
赵刚进屋后没有寒暄，直接把那份情报递了过去。
陈靖宇接过纸，在油灯下读了一遍，然后读第二遍的时候他把铅笔放下了。
情报内容不长，但每一条信息的分量都很重：日军华北方面军近期在保定、石家庄和太原三个要点秘密部署了新型对空警戒雷达，探测距离可达百余公里，能够在我方飞机起飞后不久就捕捉到航线信息。
同时，每个雷达站配属了一支电子侦察小队，装备了无线电测向设备和信号记录仪，专门负责截获和分析我方电台通信。
陈靖宇把情报纸放在炕桌上，后脊梁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坐了好一会儿。
雷达，测向，信号记录，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意味着日军正在用电子手段把根据地周边的空域和电磁空间密密地织成一张网。
我方每一次电台通话、每一次飞机升空，都可能在这张网上留下痕迹。
而他目前用来对付飞机的武器，听音定向器、火箭弹、高射机枪，在雷达面前全部是无效的。
听音器的作用半径才几公里，雷达在侦察到雷达信号并能持续跟踪时，飞机的活动信息早已被监听并汇总到前方的拦截作战指挥节点了。
防空只是被动防御的延长线，敌人有电子眼和电子耳，而我方连最简单的电子对抗手段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