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那台完全使用缴获零件配合新设计的低噪声前置电路组装而成的收信机完成了全部接线和调试。
外壳是缴获的日军电台机壳改制,面板上保留了原来的频率刻度盘和两个大型调谐旋钮,机壳内部的大部分电路已经重新焊过,电子管的灯丝在通电后依次亮起。
小何把那根用于测试的简易天线接在机壳背部的接线柱上,插上耳机,调整了一下输入回路的谐振电容,然后缓慢转动主调谐旋钮,扫过短波频段。
耳机里先是沙沙的底噪。
旋钮继续转动,底噪中浮现出一个电台的载波信号声,音量逐渐增大。
按下收音机的工作模式开关后,耳机里传出了一个清晰的人声,不是日语的呼叫,也不是战场上的战术通讯,而是一个中文播音员的声音,信号稳定,语调平缓,正在播报新闻。
那是重庆的广播,通过短波跨越了几乎半个中国的距离,进入了一台在晋西北山村破庙旁边的工棚里用缴获零件拼装起来的收信机。
小何戴着耳机的手在那一刻微微抖了一下。
他松开耳机,把它放在桌上,站起来后退了一步,让身后的几个队员轮流把耳机戴上听一听。
第一个人戴上耳机后没有说话,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摘下耳机时他的眼眶是红的。
第二个人戴上耳机听了片刻后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他没有把耳机立刻传给下一个人,而是又听了好几秒钟才松手。
第三个人接过耳机时,旁边的战友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几个人坐在破庙的台阶上,让耳机在各自的手中传递着。
陈靖宇没有去接那副耳机。
他站在工棚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那几个学员围在那台收信机旁边轮流调试旋钮的景象,嘴角的肌肉放松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弛,在极短的时间之后,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没有多余情绪的状态,就像在记录一场普通测试中的数据那样自然。
庆功会那天晚上,团部的院子里摆了四张桌子。
李云龙从缴获物资里翻出了几箱日军罐头,打开了几听,和土豆块炖在一起,又在角落里翻出了一瓶清酒,放在桌上后没有人去碰它。
李云龙端着一碗地瓜烧站起来,声音在院子里回荡:“这一仗打得好。但我要说的不是谁缴获了多少枪,我要说的是,咱们的技术兵种,在战场上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他把碗举了一下,没有等到场面安静下来再开口,而是直接干了那碗地瓜烧,然后把碗朝下亮了一下。
消息在庆功会后的第二天就传到了周边几个团的驻地。
孔捷和丁伟的信几乎是同时到的,措辞各异但意思一致:要求派人到独立团学习无线电技术和电子对抗。
李云龙把两封信交给陈靖宇,问了一句:“收不收?”陈靖宇把信看完,没有直接回答收不收的问题,只是说了句等第一批学员结业后再安排第二期名额分配的事。
深夜,庆功会的喧闹散尽之后,陈靖宇一个人坐在工棚里。
油灯的火苗在窗缝漏进来的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把之前那本远程火箭弹基础理论预研的笔记本从抽屉里翻了出来,翻到上次画了一半的草图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新的一页。
他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多管齐射装置。
他在那行字的下面画了一个草图。
草图的主体是一个用铁轨或者厚壁钢管焊接而成的箱式发射架,箱体内平行排列多根定向管,底部连接一个统一的点火电路,可以实现单发、连发或齐射三种模式。
他在图的旁边标注了几行字,列出了几组关键的计算参数:齐射时各管之间的间距和对相邻弹道间的串扰影响、定向管后端必须容纳的后座力分散结构、目前可用的骡马驮载能力和全系统的总重限制之间的调整空间。
他在最后一行的末尾画了一个问号,停顿片刻后,在那问号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动力、散布、后座,逐一解决。
1943年深秋,太行山的气温在一场雨之后骤然降了下来。
山上的树木在几天之内就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出,像一把把没有梳理过的枯骨。
独立团野战医院设在赵家峪村后的一座土坯房里,院子里搭着几张用门板和条凳临时拼成的病床,床上的伤员有的盖着薄被,有的裹着从战场上缴获的日军军大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腥的腐肉气味,混着草药和碘酒的味道,在院子里的每一寸空间里渗透着,怎么散都散不掉。
磺胺已经断供快一个月了。
日军的封锁线越收越紧,从根据地通往敌占区采购药品的地下交通线在最近几次扫荡中被破坏了大半,几批冒险穿越封锁线的采购员要么空手而归,要么就再也没有回来。
库存的最后几瓶磺胺粉末在前两周就用完了,卫生员不得不用煮沸过的盐水清洗伤口,用煮过的旧布条当绷带。
但面对严重的术后感染和战场上常见的复合伤口,盐水煮布条的效果微乎其微。
医院院子的一角堆着一堆从手术台上截下来的残肢。
用一条破军毯草草盖着,但边缘覆盖不住的地方仍然露着发黑的断骨和被感染的坏死肌肉组织。
陈靖宇路过那里时停了一下脚步,目光在那堆盖着军毯的轮廓上停留了一会儿。
他没有掀开军毯去看下面的东西,只是站在那里,手掌贴在土墙上,用力按了一下,土墙上的干泥在他的掌压下掉下一小块碎土,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没有低头去看,转身走进了医院的正屋。
正屋里,两个卫生员正在给一个腹部被弹片划伤的战士换药。
伤口的边缘已经发黑发紫,脓液从纱布下面渗出来,发出一股混合着腥臭和微甜的气味。
那个战士躺在门板上,眼睛半闭着,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
卫生员把一块新的纱布浸入盐水碗里,拧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敷在伤口表面。
那个战士的眉头在纱布接触到伤口时猛地皱了一下。
陈靖宇没有在屋里继续看下去,他转身走出了医院,在院子外面的土坎上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