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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坐在团部门口的石阶上,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到最低,让李云龙和赵刚一起听了那段录音。

听完之后他把收音机关掉,拧上盖子,没有立刻说话。

“敌人投降快了。”他开口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推算出结果的事情,“但越是临死越可能咬人,防化学战这根弦不能松。”

赵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云龙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你说得对。传令下去,各营的防毒面具和防护训练不能停,谁要是觉得快胜利了就把面具摘了,老子处分他。”

命令传达下去之后,独立团在全团范围内进行了一轮防化装备的普查和补发。

陈靖宇带人把库存的滤毒罐全部复检了一遍,替换了那些密封圈老化或活性炭受潮的批次,又补充了一批新的简易防毒纱布和急救包。

预判在几天后应验了。

困兽犹斗的日军在撤离前对华北根据地发动了最后一次毒气攻击,炮弹落在独立团防区的两处前沿阵地上,释放出黄绿色的烟雾。

但独立团的哨兵在发现弹着点冒烟的第一时间就拉响了警报,阵地上所有人同时完成了戴面具的动作,化学防护分队的成员身着浸了防护药剂的布质防护服冲入战区,用沙土覆盖了污染区域,并将轻度接触毒剂的战士迅速转移到洗消点。

日军的毒气攻势没有造成任何一例中毒死亡。

攻击结束后陈靖宇蹲在阵地上,用试纸检测了土壤和植被的残留毒性,确认了毒剂的类型是芥子气混合了少量的路易氏气。

他把试纸装进密封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山下走去。

几天后孔捷和丁伟率部赶来会师。

三个老战友在独立团团部的院子里见了面,孔捷晒得黝黑,丁伟瘦了一些但精神头很足。

李云龙把自己缴获的清酒拎了出来,几个人在院子中间点了一堆篝火,围坐在火堆旁喝酒。

酒是日本兵带的那种小瓶装清酒,味道寡淡,但几个人喝得很痛快,聊着这几年的仗,骂着鬼子的祖宗,时不时爆出一阵大笑。

赵刚坐在一旁笑着听,偶尔插几句话。

陈靖宇坐在篝火边缘的位置,手里也端着一只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清酒在火光中微微晃动。

他大多数时候在听别人说话,偶尔有人朝他一举杯,他就端起来喝一口。

但孔捷注意到一个细节,陈靖宇经常在大家聊得热闹的时候,端着搪瓷缸子抬头望向北方的夜空,一看就是很久,不眨眼,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但他的目光像是穿过了那团跳跃的火焰,落在了更远、更暗的地方。

孔捷没有问他为什么看那个方向。

他只是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跟陈靖宇碰了一下,然后一口喝干了缸子里剩下的酒。

八月十五日正午,电台里的声音变了。

陈靖宇蹲在团部电台旁边,耳机扣在头上,手里还捏着一支铅笔。

广播信号从延安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这个频率上听过的语调,播音员的声音在念到某一段落时停顿了两次,像是需要确认那些字句确实落在纸面上才敢继续往下读。

日本天皇的终战诏书。

他摘下耳机,在膝盖上放平,然后站起来走出电台室。

团部院子里已经有人开始跑动,然后跑动变成了呼喊,呼喊变成了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战土们把军帽摘下来抛向空中,有人朝天打光了枪膛里剩余的全部弹药。

驻地外面的老百姓涌上街头,几个大娘抬着整筐的白面饺子往军营方向小跑。

笑声、哭声、喊叫声、枪声和鞭炮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从太行山的褶皱里向四面八方溢出去。

陈靖宇没有加入。

他绕过那些互相拥抱和捶打着后背的人群,顺着兵工厂方向的坡道往下走。

走到山洞口的时候,他在洞口外侧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

身后是兵工厂车间里锅炉低沉的轰鸣声,前方是山谷中四下弥漫的嘈杂欢庆声。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画满了图的纸,摊开在膝盖上。

最上面一张是半自动步枪的旋转闭锁机构设计图,枪机框的剖面线条、抽壳钩的位置和闭锁支撑面的角度都被铅笔画得清清楚楚。

下面一张是早期雷达的脉冲调制电路,电子管的型号和耦合电容的参数标注在电路图的空白处。

再下面是一份气动陀螺仪的草图,转子外壳的轮廓线和进气道的流线型过渡被反复修改了好几版,橡皮擦过的痕迹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道灰色的印记。

他盯着那些图纸看了很久。

八年了。

他从一个连枪都没摸过的工科博士生,变成了能开机床、会配炸药、能设计燃烧弹配方、会带队摸鬼子仓库的老八路。

图纸上的这些东西,在穿越之初是他最核心的底牌,是他对着未来无数次想象的蓝本。

他以为他会一步一步,用这些设计图纸,把一支现代化的军队装备起来。

如今仗打完了。

这些图纸还有用吗?

他把图纸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手指在纸边停留。

阳光从图纸的一角投下山的影子,图纸上的线条随着光线的角度在灰白色的纸面上浮现出来。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图纸上的线条开始在视野中重叠、扭曲、变淡。

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脸,手背上全是温的。

然后眼泪又淌了下来,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图纸的边缘,把铅笔画的线条洇开了一小片暗灰色的痕迹。

他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把头埋下去。

他就那样坐在洞口,任凭眼泪顺着面部轮廓往下淌。

夕阳将太行山的群峰镀上一层赤金色的时候,洞口侧面的山坡上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碎石上有一种稳定的节奏。

李云龙手里拎着一只粗陶酒壶,走到他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把酒壶朝陈靖宇递过去。

陈靖宇接过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

烧刀子的辣劲从舌头一路烧到胃里,他闭了一下眼睛,被辣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没有放下酒壶。

李云龙也没有看他。

他坐在石头边缘,两条腿耷拉着,目光落在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山脊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