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尽头是一间约四十平米的隔间,空气潮湿,带着一股纸张发霉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隔间里没有堆放常规的弹药箱,而是散落着几件体积不大但结构异常复杂的金属构件。
陈靖宇蹲下来,用手电筒的光逐件扫过那些构件,手电的光柱在金属表面移动时停在了某一处,那是一段组装了一半的管状结构,外壳上有精密的铆接和焊接痕迹,内部可以看到叶片形状的轮廓。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很轻。
他用手指触摸了一下那段管状结构的外壁,沿着焊缝的走向缓慢滑过,然后站起来朝更深处走了几步。
墙角靠着一个拆去了磁控管的雷达天线基座,抛物面反射器的铝合金蒙皮上留着日本技工用铅笔做的调试标注。
旁边的一张木桌上散落着几叠泛潮的纸张,上面画满了公式、曲线和结构示意图。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凑到手电筒的光线下,辨认出那是一份火箭弹道的计算手稿,弹体外形和翼面布局的参数标注在侧边,计算结果是手写的日文数字,公式推演的逻辑严密程度远超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日军技术文件。
他放下这张,又翻下面几张。
手指在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了下来,那几行字写在一张质地更厚的纸张上,墨迹比周围的文字更深,显然是后来才补写上去的。
内容提到了铀化合物的中子轰击试验,没有细节,只有几句含糊的记录和一组数值范围。
但那几个数字已经足够让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
他把这些纸张以极轻的动作摞整齐,连同墙角那几件金属构件的位置和状态在自己脑中过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快步走上台阶。
他没有整理任何东西,直接走出了地下室,穿过院子找到正在正厅里喝茶的李云龙和一位路过县城巡视接收工作的师参谋长。
“首长,团长,地下室里有一批日军遗留的技术资料和装备残骸,这批东西不能当废铁处理。”
他说话时语速没有变快,但他的脸色和攥紧的拳头已经暴露了他此刻的急切,“请下令封存这批遗产,由我负责整理编录。”
李云龙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什么遗产?不就是小日本儿没来得及拉走的破烂吗?”他把缸子放下,“小陈,鬼子都投降了,你还鼓捣这些玩意儿干啥?能当饭吃?”
陈靖宇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更紧了一些。
他走到桌前,把手掌拍在了桌面上,发出了一声响亮的闷响。
搪瓷缸子跳了一下,茶水泼出来一些,李云龙和师参谋长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的脸上。
“团长,落后就要挨打。”
他的声音几乎嘶哑,喉咙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咱们今天用命打赢了,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靠什么赢?这些技术资料和装备,是日本人花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心血和金钱堆出来的。咱们不学、不用、不留,扔了它们,就是犯罪。对子孙犯罪。”
屋里安静了片刻。
李云龙嘬着牙花子,看了他一眼,又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师参谋长。
师参谋长是个年近四十的干练军人,肩上扛着责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
他开口了,语气平稳:“你说得对。这些东西不能当废铁处理。”
他当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用钢笔写了一道手令,盖上私章,递给陈靖宇:“调拨一个排给你,负责搬运和警戒。整理编录完成后写一份汇总报告,直接报到师部。”
陈靖宇接过手令,双手在纸张边缘微微抖了一下,然后他立正敬了一个礼,转身走出了厅门。
一个排的战士在下午到位。
陈靖宇指挥他们把地下室的金属构件、雷达组件和所有纸质文件逐个搬运到县城一间相对干燥的青砖仓库中,然后他从兵工厂调来了几名可靠的技术员,开始了为期三天的清理和编录工作。
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仓库里点着两盏汽灯,他把每件物品都从各个角度画下草图,测量尺寸,记录材质和工艺特征,在编录册上用平行排列的记录体标注名称、来源、状态和技术要点。
喷气发动机的压气机叶片和涡轮盘的间隙值被他单独记在了一页纸上,旁边画了局部放大图。
雷达天线基座的谐振腔结构被他拆解开,在纸上复原了完整的微波通路示意。
而那些火箭弹道手稿和铀化合物试验记录,则被他单独装进了一只铁皮文件盒里,上锁,放在自己睡觉的铺位下面。
三天后,他走出仓库时,太行的晨光正沿着县城东面的城墙缺口漫进来。
他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下巴上长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但他背上的挎包里装着一本编录册,里面每一条记录都清晰工整,每一张草图都比例准确。
他站在仓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堆满了金属和纸张的青砖房子,然后转身朝团部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胜利的喜悦在空气中还没有散去,新的阴云就已经压了过来。
消息是一天比一天紧的。
国民党军依靠美军的空运力量,抢先占据了各大城市和主要交通线。
原先在华北各地驻扎的伪军部队,一夜之间换了一身皮,番号变成了“先遣军”或者“挺进军”,原地不动,继续占据着那些县城和集镇,只是墙上的标语换了,帽徽换了,枪口对准的方向没换。
太行山根据地的外围,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正在缓慢收紧。
陈靖宇被紧急召往师部参加作战会议。
他赶到师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各团的团长、政委和参谋长挤在一间大屋里,空气闷热,烟雾缭绕。
参谋处长站在墙上挂着的巨幅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等所有人都到齐了之后,他开口说话时没有半句废话,直接点明了当前的局势和上级的要求。
最后他的木棍在地图上沿着解放区的外围画了一个半圆形,在桌面上顿了顿:“独立团必须在三个月内将弹药产量翻倍,做好最坏准备。”
屋里没有人说话。
李云龙坐在前排的长凳上,烟袋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着,腮帮子咬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