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从外部传进来的热，是从物料内部升起的。
他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胶体内部温度的急剧上升，摩擦产生的热量在物料内部积累，已经达到了引发局部分解的临界点。
物料表面开始冒出细小的白色烟雾，不是明火，是分解产生的气体在空气中凝结形成的微小液滴。
他朝两名助手喊了一声：“快出去！”嗓子在那一刻几乎破了音。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掌心的物料在千分之一秒内从温热变成了刺目的白光，爆燃。
火团以他手心为中心骤然扩张，发出一声不是爆炸、但比爆炸更尖锐的短促爆鸣。
气浪将他整个人向后抛起，后背重重地砸在洞壁上，震得他胸腔里闷响了一声。
铜盆飞出去撞在沙袋墙上弹了回来，在岩石地面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住。
两名助手被气浪推倒在地，一个趴在地上愣住了，另一个爬起来时满脸是灰，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陈靖宇从洞壁下滑坐到地面上，后背和肩膀传来剧烈的疼痛，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套已经烧穿了，手掌被灼伤，皮肤上起了大片的水疱，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粉红色的真皮层。
他的头发和眉毛在爆燃中被燎光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衣袖从肘部以下被烧成了焦炭，边缘还在冒着细烟。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步，用肩膀把两名吓呆的助手推出了洞口。
两个助手被推出洞口后站在外面的空地上，还在发抖。
其中一个回头看到陈靖宇的伤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靖宇靠在洞口外侧的岩壁上，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两条焦黑的袖管，没有多做停留，沿着山道走回驻地。
他被人抬回了卫生所。
赵刚赶到时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他的伤势，没有说话，转身就去找了李云龙。
李云龙几乎是跑着冲进卫生所的，看到躺在门板上的陈靖宇，头皮和眉毛被烧光，两只手臂缠满了浸了药液的纱布，棉被盖到胸口，他站在门口骂了一句，声音大得屋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来：“你他娘的不要命了！说了多少遍安全第一安全第一，你当耳旁风！”他越骂越响，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站定在床前，指着陈靖宇的脸，“从今天起，你的山洞试验全部停止。没有我的命令，你再进那个山洞一步，老子关你禁闭！”
他骂完之后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派两个人守着洞口，一只老鼠都不准放进去。”然后他猛地掀帘子出去了。
陈靖宇躺在门板上，后背和手臂的灼伤在药液的作用下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
他没有反驳李云龙的话，也没有解释当时的情况。
他的目光穿过卫生所低矮的房梁，落在屋顶那片被多年烟火熏得发黑的木椽上。
在疼痛的间隙里，他的思绪异常清晰，像是一条被烈火驱赶着逃出浓烟后的路径，他知道了症结在哪。
手工捏合无法保证温度和混合的均匀性。
解决它的方法是静态浇铸。
将配好的物料加热熔融后，一次性注入模具中，用恒温的温水浴围绕模具缓慢加热，使物料在远离火源和无振动的条件下自行固化。
他闭上眼，把浇铸法的工艺参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模具材料的导热系数、温水浴的温度范围、加热速度的推荐值、保温时间的下限，确认每一个数字都没有记错之后，他睁开眼，目光仍然落在屋顶那片熏黑的木椽上，没有再移开。
他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够什么东西，但最终没有抬起来。
伤刚好一些，陈靖宇趁夜溜出了病房。
值班的卫生员趴在桌上睡着了，油灯捻得很小，火苗在灯罩里微微跳动。
陈靖宇从门板上轻轻坐起来，把缠在手臂上的纱布拆掉了几层，换上一件深色的旧夹袄遮住剩下的绷带，弯腰穿上鞋，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落地时手臂上的灼伤扯了一下，疼得他咬紧了牙关，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沿着山墙的阴影摸到了村西头，在一间堆放农具的柴房里找到了那几个他之前培训过的老兵。
几个人蹲在黑暗中等他，看到他进来，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拎起工具和包裹，一个接一个地跟着他出了柴房，沿着后山的小路绕过了哨兵，钻进了一个更偏僻的备用山洞。
这个山洞比之前的那个小得多，洞口隐藏在几块巨岩的缝隙后面，从外面几乎无法发现。
洞内的空间只够三四个人同时转身，但地面相对平整，有一道天然的石缝通向洞顶，形成一个简易的排烟通道。
陈靖宇在洞底架起了重新设计的双层水浴锅，外层铁锅装水，内层铜锅装物料，中间用油灯隔水加热。
水浴的温度通过调整油灯的灯芯高度来控制，他用水银温度计反复测试了几个固定灯芯高度对应的水温之后，在油灯座的位置做了一个标记。
玻璃筒模具是他让玻璃匠用缴获的军用信号灯玻璃吹制的，壁厚均匀，内壁打磨光滑，尺寸刚好与火箭弹的推进段匹配。
他把硝化甘油和硝化棉按照新的配比分别称好，倒入内层铜锅中，用一根铜棒缓缓搅拌。
油灯在铁锅下方稳定地燃烧，水温逐渐升高并维持在了一小段温度区间内。
物料在温和的加热条件下逐渐软化、融合，从固态变成了一种流动性的浆料。
他停止搅拌，将浆料沿着玻璃筒模具的内壁缓缓浇入，然后用一块湿布覆盖在模具顶部，防止灰尘落入。
接下来是等待。
第一次开模，药柱表面光滑，但内部有气泡，在燃烧测试时，气泡区域的燃速明显异常，压力曲线在对应的时间点出现了一个向下的抖动。
他调整了浇注时的振动频率，在浇注过程中用手指轻轻敲击模具外壁，使气泡得以上浮排出。
第二次开模，气泡减少了，但药柱内部出现了断层，两层浆料在浇注间隔中提前冷却，形成了分界面，在燃烧测试时压力曲线在分界面的位置出现了一次突跃。
他缩短了浇注时间，并使模具在浇注前预热，保持模具内壁的温度与浆料温度一致，防止浆料接触冷表面后提前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