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头把图纸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好一阵,然后放下图纸,也不多话,转身从墙角拖出几块废铁料,用钳子夹住塞进炭炉里烧红了,抡起锤子就开始锻打。
铁锤落在烧红的铁块上,迸出一串金色的火星,在昏暗的铁工棚里闪烁明灭。
第一具外壳打出来之后表面坑坑洼洼的,有几处因为铁料纯度不够而出现了细小的砂眼,弧度也有几处偏差。
老魏头把外壳夹起来在水槽里淬了一下,用锉刀修整了几处凸起,又返回炉前补了几火。
折腾了大半天,外壳的内腔尺寸勉强达到了图纸上的要求。
陈靖宇接过那具外壳,端在手里翻转着检查了一遍。
他用手沿着内壁摸了一圈,感受了一下弧面的平滑度,又用卡尺量了几个关键位置的厚度,虽然表面的铸造缺陷不少,但内腔容积和弧面角度已经基本到位了。
他把外壳带回黑索金车间,放在工作台上。
先用干布把内腔擦拭干净,然后从防爆箱里取出用油纸包裹的黑索金混合炸药,放在天平的托盘上,小心翼翼地称出0.7公斤。
他用一只铜勺把炸药一勺一勺地装入外壳底部的炸药腔室内,每装一勺就用一根木棒轻轻压一下,确保装药密度均匀。
装药完成后,他在炸药表面覆盖了一层油纸,用蜡封口。
钢珠是从后勤仓库里领来的,前几次战斗缴获的自行车和军用车辆的轴承拆解后收集起来的,攒了有小半桶。
他数出四百余颗轴承钢珠,倒在一只粗瓷碗里,拌上少许黏土和水的混合物,使钢珠表面均匀地沾上一层薄薄的黏土浆。
他将这些钢珠一颗一颗地嵌入外壳前壁内侧预先涂好的一层黏土基底中,钢珠排列紧密,覆盖了整个弧形内表面。
他每嵌完一排,就用一块平整的木板压一下,使钢珠的嵌入深度保持一致。
样雷组装完成的时候,车间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看稀奇的战士。
有人蹲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有人站在后面的石头上踮着脚往前凑。
几个兵工学徒在人群前面蹲着,没人说话,目光都集中在陈靖宇手上那具半圆形的铁疙瘩上。
有人在人群中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门口每个人都能听到:“这铁疙瘩能顶啥用?不就一个铁碗扣地上吗?”旁边没有人接话,但有人发出了轻微的嗤笑声。
陈靖宇没有理会那些声音,把那枚样雷小心地捧起来放在一只垫了干草的木箱里。
他走出车间,让人在河滩空地上钉了一排厚松木板,当作靶标。
靶板之间的距离大约相隔三四步,模拟一个步兵班的站位密度。
他在靶板前方二十米处画了一条线,将那枚定向雷安置在线的中央位置,雷体用沙袋固定,弧面正对着松木板的方向。
李云龙亲自来接引爆线。
他从陈靖宇手中接过那卷电线,沿着地面把线拉到与雷体连接好的雷管位置上,弯腰接好线头,拽了一下确认连接牢固,然后沿着来路把电线拉回到土坡后面。
电线拖过碎石地面,带起一串小石子滚落的响声。
他在土坡后蹲下来,手里捏着那根连着起爆器的电线头,嘴里咬着那根没点火的空烟袋杆,腮帮子随着咀嚼的动作一松一紧。
陈靖宇蹲在起爆器旁边。
周围几个营长和参谋都伏在土坡的棱线后面,有人把身体压得很低,只露出半个钢盔的顶部。
赵刚站在李云龙旁边,目光落在前方那枚安静地蹲在沙袋中间的定向雷上,又收回来看了看陈靖宇手里的起爆器手柄。
陈靖宇把起爆器连接线的两端的极性确认无误之后,将手柄推到了预备位置,看了一眼旁边的李云龙。
李云龙没有看他,目光直视着前方那片布置好雷阵的扇形区域,把空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握在手里,朝陈靖宇的方向轻轻摆了一下头。
陈靖宇把起爆器的手柄用力按了下去。
一声闷响。
爆炸声不像普通炸药包那样向四周扩散,而是被定向结构约束后向前方扇形区域猛烈喷发。
声音更沉、更集中,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在瞬间向前平移了一段距离。
无数钢珠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炸点向前泼洒,打在松木板上的声音密集得不像爆炸,更像一场钢铁组成的暴雨在同一瞬间击中了整排靶标。
烟尘在河滩上空缓缓沉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硝烟和尘土的气息,还有一丝金属摩擦后残留的焦味。
钢珠击穿木板后嵌入后方地面的声音已经落定,只有几片被冲击波震落的树叶还在空中打着旋缓缓飘落。
李云龙第一个从土坡后面站起来。
他没有拍身上的土,大步走向靶标区域,脚步在河滩的碎石上踩得咔嚓作响。
陈靖宇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握着那台已经空载的起爆器。
二十米外的那排厚松木板在爆炸中依然站立着,但每块板的表面都嵌满了密密麻麻的钢珠。
钢珠深深嵌入木板的纤维中,最深的几颗直接贯穿了寸半厚的木板,在木板背面露出一截晶亮的珠头,像一排从木头里长出来的金属颗粒。
后方地面上也被钢珠砸出了无数小坑,有些钢珠嵌入泥土中不见踪影,有些则在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后停在碎石之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李云龙走到第一块木板前面,弯下腰,凑近了看那些嵌在木纹中的钢珠。
他伸手抠下一颗嵌在木板边缘的钢珠,珠子还带着爆炸后的温热,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滚了一下。
他掂了掂那颗钢珠的分量,攥紧拳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猛地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河滩上传出去很远,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痛快。
“好!好!这东西就叫‘雷神’!”他把那颗钢珠往口袋里一塞,转过身来,指着陈靖宇,声音带着笑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往后,再不用拿战士的命去填鬼子的火力了!你放下手里其他活,全力组织批量生产,优先保障独立团的正面防御!”
赵刚没有像李云龙那样激动。
但他在靶标前蹲了很久,用一根树枝拨开地面上的浮土,看那些嵌入泥土的钢珠的分布密度和角度,又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