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中弹的瞬间身体还在向前冲，但钢珠穿透人体的动能将他们的冲锋势头硬生生截断，有人被击穿胸腔后向前扑倒，有人被多颗钢珠同时命中后身体向侧面旋转着倒下，有人在被击中后还踉跄着跑了两步才栽倒在地，但他们的身体已经布满了十几个血孔，鲜血从军服的前襟和后背涌出来，很快浸透了灰色的布料。
整个前排没有一个人能继续站立，倒下的姿势各异，但在那片被钢珠风暴覆盖的地面上没有留下一个可以再站起来的人。
后队日军还没有从第一波爆炸的冲击中反应过来，第二波已经紧跟着到来了。
两侧坡地上预先布置的第二批雷神定向雷被前一排爆炸的冲击波或飞散的钢珠触发，或由陈靖宇在坡顶通过人工起爆器同步引爆。
侧向喷射的钢珠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扫入日军后队的队形中，在交叉火力的覆盖下，处于后续冲锋队列中的士兵被两股来自不同方向的钢珠射流夹击，前有钢珠挡住去路，后有从斜坡上劈头盖脸倾泻而下的金属射流灌入队列，整支队伍被夹在谷地中段的几道进退不得的夹缝里，无处可躲。
有人试图向谷地两侧的坡地攀爬以避开钢珠的直接打击路径，但刚爬到一半就被第二批雷的侧向射流扫倒滚落下来。
有人趴在地上试图用背包和枪支在身前堆出一个掩体，但雷神定向雷的弧面散射角度经过预先计算，即使士兵卧倒在地，钢珠的分布依然有低角度的弹道覆盖，趴着并不能保证安全。
哀嚎声在几秒钟内填满了整片谷地，从谷口到谷尾连成一片。
那些还能发出声音的人所发出的喊叫在谷壁之间来回弹跳，与尚未完全散尽的爆炸余音和弹药箱破裂燃烧的细微声响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持续不断撕裂着谷地静谧的空气。
硝烟的气味、血腥味和衣物被引燃的焦臭交织在一起，随着晨风沿着谷地入口的方向缓缓扩散开来。
陈靖宇趴在岩石后面，松开起爆器的手柄，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探头去看谷地里的景象。
他把头靠在岩石的边缘，闭上了眼睛。
耳机里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只有山谷的风正在把那片浓重的硝烟沿着谷口的方向缓慢吹散。
硝烟未散，李云龙已经从掩体里跃了出去。
他手里握着那把大砍刀，刀刃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冲锋号在谷地的三个方向几乎同时响起，号声嘶哑却撕心裂肺，像要把人胸腔里的血都喊出来。
独立团的战士从谷地两侧的坡顶和入口处的土坎后面同时杀出，喊杀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压过了谷地中还在燃烧的弹药残骸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残存的日军早已被定向雷的连环打击打掉了斗志。
有人拖着被钢珠击穿的伤腿向谷口方向爬行，有人丢弃了武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还有人扔下机枪转身就跑，皮靴在碎石路面上打滑，踉跄着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跑。
独立团的追击战从谷地一直延伸到谷口外的丘陵地带，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沿途的山路上到处是日军遗弃的尸体和武器，有些机枪还架在路边的岩石上，弹链垂挂下来尚未打完，射手已经不见了踪影。
追击战结束后，战果很快统计出来：毙伤日军四百余人，缴获崭新的mG42通用机枪十二挺、毛瑟步枪三百余支，以及大量尚未开封的弹药箱。
战利品堆在谷口外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陈靖宇没有参与战利品的清点。
他穿过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们中间，绕过那些堆放在油布上的步枪和弹药箱，走到谷地边缘一挺被遗弃的mG42前面。
机枪歪倒在一块岩石旁边，两脚架折叠着卡在石缝里，枪管上还挂着一截没打完的弹链，枪身蒙着一层硝烟和灰尘。
他在机枪前面蹲下来，没有去擦拭枪身上的灰，直接开始拆卸。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有章法。
他先解开了枪管固定卡笋，将枪管从机匣中抽出，放在手掌上观察了几秒钟，枪管内膛的镀铬层依然完好，膛线清晰，几乎没有磨损的痕迹。
他放下枪管，又拆开了受弹机盖，仔细查看了拨弹齿和供弹机构的联动方式，用指腹沿着冲压机匣的棱边滑过，感受了一下钢材的厚度和冲压成形的精度。
德国工业的精密在这些冲压件和机械结构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每一个零件的公差配合都恰到好处，快拆机构的设计简洁到几乎无可精简，供弹系统的动作可靠程度远高于独立团现在使用的任何一挺机枪。
他放下机匣，从工具袋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将枪管和几个关键的供弹机构零件包裹起来，放进自己的工具袋里。
然后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用铅笔开始画mG42的快拆枪管结构示意图。
他画得很慢，每一条线都尽量按照实物的精确比例来画，在关键尺寸旁边标注了数字。
他画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把工具袋的口扎紧，站起来。
不远处，几个战士正在把缴获的毛瑟步枪捆扎成捆，有人扛着一箱子弹药从他身边走过，箱体的边缘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木黄色。
陈靖宇把笔记本放回口袋里，抬头望了一眼那些堆在空地上的战利品，转身走向了工棚的方向。
审讯是在团部隔壁一间临时腾出来的柴房里进行的。
俘虏是一名日军少尉，隶属于骷髅大队的通讯分队，在追击战中被二营的战士从一条干水沟里揪了出来。
他的左腿被钢珠击穿了两处，军裤从小腿到大腿被血浸透了大半，卫生员给他做了简单的包扎止血后，他被带到了审讯室。
赵刚主持审讯，陈靖宇坐在旁边听着。
起初那少尉闭口不言，靠在墙根下，目光盯着对面土墙上一道裂缝，无论赵刚换几种方式提问都不吭声。
赵刚没有急躁，也没有拍桌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缴获的日军香烟，抽出一根放在桌上，然后往后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