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望远镜架在胸墙的缺口上,调整了焦距,河对岸那片U形荒滩在镜头中由模糊变得清晰,滩面上覆盖着一层枯黄的芦苇和沙土,没有任何建筑物或人员,只有几块被河水冲上岸的乱石散落在滩涂边缘,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白。
他看了一下手腕上那只缴获的日军手表。
距离预定发射时间还有二十二分钟。
黄河的风从西岸刮过来,带着干冷的土腥味,吹得发射管表面的油布伪装哗啦作响。
陈靖宇把领口立起来,蹲在胸墙后面,从帆布包里掏出射表,用手电筒照着又核对了一遍各车的射击参数,然后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遍齐射的全流程。
晨雾在拂晓前最浓。
远处的天际线还是一道模糊的暗色分界,没有光,只有河面上翻涌的雾气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缓慢流动。
陈靖宇站在指挥位置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方向,像一尊立在冷风里的石像。
刘大彪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面红色信号旗,旗子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天边露出第一道灰白色的光。
那道光很薄,像是一层被水浸透的宣纸,边缘缓慢地扩展着,从灰色变成浅白,又从浅白变成一层淡淡的橙黄。
晨雾在那道光中开始变薄,河对岸那片荒滩的轮廓在雾气中逐渐浮现出来。
陈靖宇盯着一道道亮光下的滩头,计算着风对弹道影响的最后一组修正,然后放下望远镜,没有回头,说了一声:“发射。”
刘大彪手中那面红色信号旗用力向下一挥。
十八辆发射车的点火手在同一瞬间按下了起爆器的开关。
第一枚火箭弹出膛的呼啸声像一块布被猛然撕裂的声音,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所有的声音在几秒钟之内汇成了一声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咆哮。
尾焰的火光在晨雾中同时亮起,把整个发射阵地照得通明,灰白色的烟尘几乎在瞬间就把台地完全吞没了。
数百枚火箭弹拖着明亮的火尾,以几乎相同的角度掠过黄河上空,在半空中留下了一道道平行的、正在消逝的火焰轨迹。
那道火流向河对岸压了过去,然后落地了。
第一波爆炸声在滩头上炸开的时候,声音被河水的轰鸣掩盖了一部分,但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爆炸声连绵不绝,连成一片持续的低沉轰鸣,像是大地本身在发出一种无法抑制的震动。
河对岸的滩头在几秒钟之内被一片不断扩展的爆炸覆盖。
泥土、石块和枯黄的芦苇被炸飞到半空中,又被下一轮爆炸的火光重新吞没。
爆炸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均匀,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在用一把巨大的耙子反复梳理着那片滩涂的每一寸表面。
火光和烟尘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团不断翻滚膨胀的暗红色蘑菇状烟云,从滩头上缓缓升了起来。
陈靖宇透过望远镜看着那团升腾的烟云,放下了望远镜。
他没有欢呼,没有握拳,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把望远镜的镜盖合上,挂在胸前。
站在他对面那侧的黄河河岸,国民党军的前沿观察哨里,哨兵被隔着河面传来的那阵猛烈的冲击波掀翻在地。
他栽倒时,望眼镜从他手里脱手飞出,先是磕在一块石头上,接着又滚了几下,镜片在石面上撞得粉碎。
他从地上爬起来时,一整排人都歪倒在战壕里,有人耳鸣不止,有人在喊着什么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撑起身体,双手撑在战壕的边缘,望向对岸那片已经完全变了样的河滩。
那里已经没有河滩了,只有一片正在燃烧的焦土和不断翻涌的浓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尖锐的焦土味和一丝混杂在硝烟里的金属熔融气味。
他呆滞地张着嘴,干裂的嘴唇动了几次,终于挤出了一句沙哑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他们……他们怎么也有了喀秋莎?”
胡宗南部的进攻在火箭炮齐射后的第三天全线停火了。
前沿阵地的观察哨报告说,对面的国民党军在一夜之间向后收缩了大约五公里,原来已经推进到黄河沿岸的前沿部队全部撤回到了二线阵地,炮兵阵地的射击频率也降到了几乎为零。
那种撤退不是溃败式的慌乱后撤,而是有组织、有秩序地脱离接触,正因如此,才更能说明问题:对方在重新评估局势,而且评估的结果让他们选择了暂时退让。
第四天上午,一辆挂着白旗和青天白日旗的中吉普出现在黄河西岸的渡口。
车上下来五名军官,领头的是一名上校,四十岁出头,身材偏瘦,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腰间别着一支勃朗宁手枪,军容整齐。
他们通过渡口联络员递了一份正式的公函过来,公函上写着“联络考察”,措辞客气,说奉上级命令前来“参观友军防务,增进相互了解”。
李云龙看完公函,冷笑了一声,把纸递给赵刚:“参观防务?说得倒好听。昨天还拿炮轰咱们呢,今天就成友军了。”
赵刚把公函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表态,转头看向陈靖宇:“你怎么看?”
“让他们来。”陈靖宇说,“来了才能让他们看,看了才能让他们记住。”
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了一眼,然后李云龙把手里的烟袋杆在桌沿上磕了两下:“行。敞开大门迎客。把家伙都亮出来,让客人们看个够。”
当天下午,五名国民党军官乘坐一条木船渡过了黄河。
陈靖宇带着两名警卫员在渡口迎接,见面后没有多余的寒暄,简单握了一下手,便领着他们沿着土路向兵工厂方向走去。
带队的上校姓刘,态度很客气,但目光一直在四处扫视,从路边的防御工事到远处山坡上的哨位,从地上车轮的痕迹到战士身上背的武器型号,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陈靖宇看在眼里,没有点破,走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不慢。
他没有把考察组直接领进兵工厂的核心车间,而是带他们去了厂区东侧的一块空场。
空场上整齐地排列着十二辆天雷火火箭炮发射车,炮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灰蓝色的金属冷光。
发射管的排列间隙完全一致,从侧面看过去像一排笔直的金属栅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