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端起酒碗,在手里转了一下,看着碗里的酒在碗壁上挂上一层薄薄的膜,然后放下:“武器可以压缩敌人的反应时间,给操作者创造更大的生存窗口,但改变战局最终靠的是人在正确的位置上扣动扳机或者拉响引信。”
赵刚端起了碗,他的酒没有像李云龙那样一饮而尽,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看着碗沿沾着的那层薄薄的酒渍,语气平静,但每个字的末端都微微下沉:“咱们的战士有了你造的这些利器,不用再拿血肉去填它的坑,就已经少流了很多血。”
陈靖宇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地瓜烧的烈度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在身体里扩散开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和拉动枪栓的声响,夜风从院墙上方掠过,吹得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干辣椒轻轻晃动。
李云龙把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酒一口喝完,站起来,把空碗倒扣在桌上,转身走进了屋里。
赵刚也站起来,拍了拍陈靖宇的肩膀,跟着李云龙进了屋。
陈靖宇坐在院子里,没有立刻离开。
他把碗底最后一滴酒仰头倒进嘴里,然后把碗放下。
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冷气息,和远处黄河方向隐隐约约的水声混在一起。
他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目光越过院墙上方,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
那支特战部队将会去往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的事,如何把喷气推进技术的原理从试验台上缩小到单人武器的尺度。
那道从燃烧室喷出的火焰,他已经不止一次在试验中看到了。
但要让那团火焰变成一枚可以从单兵肩上射出去并能精准命中目标的弹药,他还需要解决太多的变数。
战争的进程,必须用比当前更令人惊异的新事物来压缩周期。
他站起来,把条凳挪回原位,走出了院子。
工棚里的油灯,又亮了整整一夜。
独立团驻地后山的那间实验室,原本是个废弃的羊圈。
陈靖宇让人把羊粪清理干净,用石灰水把墙壁刷了两遍,又在屋顶加铺了一层油布防漏,然后搬进去一张工作台、一只铁皮柜子和一盏煤油灯。
地方不大,但胜在清净,从早到晚没有人打扰,只有后山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时发出呜呜的声响。
磁性破甲雷的定型工作是在这里完成的。
核心部件用的是从缴获的日军磁石电话机里拆出来的马蹄形磁铁。
那些磁铁年代不短了,但磁力保持得还不错,他测试了几块之后,选出了磁通量最均匀的一批,作为磁性雷的吸附底座。
磁铁上方焊了一个用薄钢板卷成的扁圆形药室,内壁车出了锥孔状的聚能槽,装药采用硝铵炸药与少量铝粉的混合配方,以增强破甲射流的穿透深度。
整体结构装配好之后,他又在外壳上均匀地裹了一层桐油浸过的麻布,作为防水和伪装双重用途。
投掷式黏性炸弹的思路来自他小时候见过的捕鸟胶。
那种用桐油熬制的胶状物,黏性极强,粘在羽毛上就甩不掉。
他试着在实验室里用松香和桐油按不同比例熬制了几批胶体,反复测试黏度和固化时间之后找到了一个相对理想的配比,既能在投掷撞击时瞬间黏附在垂直表面上,又能保持几分钟的柔韧性,不会因为气温过低而脆裂。
弹体结构也做了配套改进:外层是用这种特制胶体捏塑成型的胶壳,内部包裹着一团硝化棉胶体炸药,中心嵌入一枚机械延时引信。
整体形状大约像一只去了壳的鸡蛋,大小适合单手握持,表面在常温下保持半固态,不会黏手,但遇到冲击就会发生形变并产生极强的黏附力。
陈靖宇在做完第六次黏合测试后,把测试数据记在本子上,坐在工作台前,把两枚定型样品放在桌上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实验室。
李云龙听说有对付鬼子铁王八的新玩意儿,连正在开的会都中断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缸子,大步流星地跟着通信员往后山走,步子迈得很大,走在他身后的通信员需要小跑着才能跟得上。
到了实验室门口,他掀开门帘探头进去,看到工作台上放着几枚灰扑扑的圆形疙瘩和几枚卵形的东西,不分大小,伸手就抓起一枚黏性弹,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一甩手朝实验室外侧的土墙上扔了过去。
弹体在土墙的墙面上啪地撞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粘住了。
没有滑落,没有弹开,就那么悬空挂在那里,像一枚从墙上长出来的灰色瘤子。
李云龙走过去,用手指在那枚弹体的边缘掰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又用力拽了一下,弹体依然牢牢地附着在墙面上。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过头来看着陈靖宇,嘴巴咧开露出了一个带着烟渍的笑:“小陈,你这脑瓜子比鬼子的坦克装甲还硬!”
陈靖宇没有说话,走过去用一把窄刃铲子插进弹体与墙面之间的缝隙,轻轻撬了一下才把那枚弹体取下来。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黏合面的残留情况,然后把它放回工作台上。
赵刚是在李云龙扔出第二枚样品之后才到的。
他走进实验室时,先看了看墙上那个被黏合剂沾掉了一小块表皮的印记,又看了看工作台上已经拆开了一枚的样品,然后目光落在了陈靖宇脸上:“安全性能怎么样?”
“延时引信有三道保险。”
陈靖宇拿起一枚未拆封的样品,翻转过来,用手指依次点了三处,“第一道是运输保险销,用开口销固定,到达作战区域后才能拔除。第二道是离心保险,投掷出手后在飞行过程中才会解除,如果弹体没有出手,保险不会自动解除。第三道是惯性锁,在撞击目标发生减速时才会触发击针释放机构。三道保险全部失效才可能引爆,而且每一道保险的失效概率都是独立的。运输过程中,即使从一米高度摔落在硬地面上,引信也不会触发。”
赵刚拿起一枚样品,在手里翻转着看了看,又用手指按了一下胶壳表面的弹性,手指抬起来时胶壳表面没有留下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