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而是沿着皖苏交界的山区向东绕了一段,打算从相对冷僻的山间小路插向西北,再寻机越过陇海铁路。
这条路在地图上看起来荒僻,人烟稀少,按理说应该安全一些。
但这个判断在他们进入一片夹在两个山头之间的隘口时被打破了。
隘口两侧是密匝匝的灌木林,中间一条土路,宽度只够两人并行。
陈靖宇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手里拄着一根充当登山杖的粗树枝,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两侧山坡上的植被和岩石。
走到隘口中段时,他停住了,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左侧山坡的灌木丛中,有一声极其轻微但在这个距离上不该出现的金属碰撞声。
他没有转头去看那处声音的来源,而是略微放慢了脚步,用正常的语气说了一句:“停一下,鞋里进石子了。”
他蹲下来,假装倒鞋里的沙粒,在低头的瞬间用余光扫过左侧山坡。
灌木丛的缝隙中,他捕捉到了几块与周围植被颜色不完全一致的衣料碎片,土黄色和灰绿色交织,不是日军的军服色,也不是八路军和新四军的灰蓝色。
他慢慢站起来,把鞋穿好,没有示警,继续向前走了几步,然后站定。
隘口前方的转弯处,也传来了类似的细微响动。
“正前方和左侧山坡都有人。”
他用极低的声音朝身后的队员说了一句,语气平稳,没有抬头,“伏击,人数不少于一个排。准备烟雾弹和定向雷。听我口令,先放烟雾,然后把定向雷布在隘口两侧的岩石缝里,引信改触发为绊发。”
队员们没有回答,但陈靖宇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一声极短促的布匹摩擦声,有人已经把背包的束口绳解开了。
转过隘口前方的弯道时,土路被一道用树枝和石块堆成的简易路障截断了。
路障后面站着大约三十多人,穿着杂色军服,有灰布军装,也有土黄色的制服,袖子上别着一块臂章,上面的番号陈靖宇扫了一眼就认出了,忠义救国军。
领头的是一个少校,嘴里叼着一只烟斗,烟斗里的火星随着他咀嚼烟嘴的动作一明一灭。
他的脸上挂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目光从陈靖宇身上慢慢扫到他身后的队员和背包上,然后开口了。
声音拖得有些长,像是在咬文嚼字:“想必这位就是陈先生吧?久仰大名。兄弟们在附近巡山,听说陈先生打南边过来,路经此地,想借一步说说话。听闻陈先生手上有些新式武器,兄弟们眼界窄,想借来观摩观摩。”
陈靖宇站住了,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口内侧缝着一只改装过的微型电台,一只用缴获的日军小型收发报机的零件改装的装置,发报键小到只能用拇指的侧面按压。
他的拇指在袖口内侧轻轻动了几下,将一组预存的坐标信号以短促的脉冲形式发了出去。
信号极短,不到两秒钟,在对方的无线电侦听设备能够捕捉到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借武器观摩?”陈靖宇的语气很平淡,不带任何情绪,“少校先生,武器是铁的,没什么好看的。倒是你们这身穿着,在皖苏交界这片地方走动,不怕碰上日本人误会了?”
少校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手心里磕了磕烟灰,笑容更浓了些,但那种笑已经不带任何伪装的含义:“这个就不劳陈先生操心了。东西交出来,人过去,大家都方便。”
陈靖宇没有回答。
他在心里默数了五下。
袖口里的微型电台已经完成了信号发送,队员们也已经在他身后几米外按照平时的训练散开,各自占据了一块有掩蔽的位置。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地形,隘口两侧的岩石缝、灌木丛下方的凹陷处、路面上几块松动的大石头。
然后他的右手快速探入腰间,掏出一颗烟雾弹,用牙齿咬掉拉环,朝脚下用力一掷。
烟雾弹在落地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灰白色的浓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开来,几秒钟之内就吞没了隘口中段的整条土路。
陈靖宇在大雾完全遮蔽视线的同时吼出了一句预设暗语:“撒豆子,退左二岭!”
这是他临行前和特战队员们约定好的紧急战术口令:向左后方第二道山脊线方向撤退,沿途布设定向雷,引信全部改为绊发模式,利用隘口的狭窄地形成片杀伤追击者。
六名队员不需要更多的解释。
在浓烟笼罩的掩护下,人人都在自己之前已判明的地形位置上蹲下或侧滚,将背包里剩余的定向雷取出,拔掉安全销,把引信从电发火模式切换为绊发模式,然后迅速将雷体塞进隘口两侧的岩石缝隙和灌木根部。
有人用细铁丝在路面高度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横拉了一道绊线,两端固定在雷体的拉发栓上。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当山风吹散第一缕烟雾、露出空荡荡的隘口路面时,忠义救国军的少校才发现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扔掉烟斗,拔出手枪朝烟雾后方吼了一声:“追!”
三十多人沿着山路蜂拥而上,冲过那段被浓烟笼罩的路段后,沿着隘口两侧的山坡散开追击。
跑在最前面的三名士兵最先撞上了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绊线。
细铁丝在绷紧的瞬间触发了第一枚定向雷的拉发栓,雷体内部的预制破片在火药的驱动下沿一条预定方向以扇形向外喷射。
最前面的三名士兵在爆响中倒下了,冲击波把后续几人的追击队形猛地压缩了一下。
有人还没从第一声爆炸中回过神来,跨步时又被第二根绊线带动了旁边的另一枚雷体。
几枚雷的爆炸间隔很短,爆点之间的位置又正好封死了隘口两侧坡面上几条主要的通行路线。
追击的队形开始出现混乱,有人原地卧倒,有人向两侧的灌木丛中寻找掩护,有人还在向前冲,与后退的人撞在一起。
陈靖宇带着六名队员在第二道山脊线的棱线后停住了。
他蹲在一块岩石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隘口方向,那片灰白色的烟幕正在被风吹散,露出下方几处正在燃烧的灌木丛和在岩石后面隐约晃动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