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没有说话,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截铅笔和一张折皱的纸,蹲在地上快速画了一幅那栋楼的正面简图。
他根据战前侦察中收集到的信息,在图上标注出墙体厚度、楼层结构、地堡了望孔的分布位置和窗口射击孔的间距,然后开始计算。
他在纸上写出了一组数字。
“破门炸药需要分层装填。第一层装药量略大,贴地放置,目标是把正面的外墙结构震出裂缝,打开外墙的应力薄弱点,让墙体内部的配筋暴露出来。第二层装药量减半,沿着第一层炸开的墙皮缺口位置深入,在破损处内部清理出通道、放置药包,目标是贯通内墙和走廊入口之间的结构隔断,炸通进入大楼内部的通道。第三层装药量最小,但定位精度要求最高,直接对准大楼顶层了望孔下方约一米处的承重墙接合部,把连接地堡与主楼的那一段结构连带打掉。”
他把计算结果递给蹲在旁边的突击组长:“第一层在这里放,第二层在这里,第三层瞄准这个位置。三层炸药的起爆时间差略小于一秒。你们先在墙体上标好位置,我逐个检查确认后再进行填药和连接工作。”
突击组长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去安排了。
装药和连接花了将近一个时辰。
陈靖宇蹲在那栋楼对面的瓦砾堆后面,手里攥着起爆器的导线末端,眼睛盯着那栋灰白色建筑底层外墙上的三处装药点。
起爆器的手柄被他握在掌心里,手指搭在按压开关的上方,等待着突击组撤到安全位置后发来的信号。
信号到达的瞬间,他用力将起爆器的手柄压了下去。
第一层炸药的爆炸声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巨响,更多的是一种被墙体吸收后释放出来的闷震。
楼体外墙在爆炸点周围出现了一片放射状的裂缝,表层的水泥砂浆成片剥落,露出内部的砖石和钢筋网,整面墙的结构在一次近似定向爆破的震动中向内侧微微凹陷了一块。
紧接着是第二层炸药,爆炸声比第一层清脆一些,墙体上那处已经开裂的区域被从内部向外掀开了一个足以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缺口,砖石和碎钢筋向内侧的走廊喷射出去。
第三层炸药的爆炸几乎与第二层同时在听觉上抵达,但位置在建筑物的上层,顶层了望孔下方的那段墙体在爆炸产生的定向推力下被撕裂开来,了望孔与主楼之间的结构通道被完全切断,整段墙体沿一个较陡的角度向外坍塌,碎石和瓦砾沿着楼体外立面滚落下来,在底层入口前方的空地上堆起了一小片碎砖堆。
李云龙在看到第三层炸药准确命中预定目标、了望孔下方的墙体在爆炸中彻底崩溃时,已经从掩体后面站了起来,冲锋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里。
他没有等烟尘完全落定,第一个冲进了那栋还在回荡着爆炸余音的建筑。
突击队的战士们跟在他的身后,呈两列队形穿过那道被炸开的缺口,进入楼内展开逐层清剿。
不到一个时辰之后,楼内的枪声停止了。
李云龙从楼里走出来时,半边灰布军装上沾满了墙灰和血迹。
他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把冲锋枪的保险关上,朝门外喊了一声:“打扫战场!把所有文件柜和保险柜全部搬到院子里,让敌工科的人来清理!”
阳泉解放了。
城区里的枪声渐渐平息下来,街道上只剩下零星清剿残余散兵的点射和搬运伤员的担架队员压低声音的呼号声。
陈靖宇在确认最后一个爆破点安全后,没有留在指挥部现场参加清点和打扫战场的工作。
他把起爆器的导线卷好放进工具包里,拍了拍手上和膝盖上沾的灰,转身朝着城东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要去的地方,在他从地图上选定阳泉作为第一个攻击目标时就已经确定了。
阳泉是山西重要的煤炭产地之一,城东的煤矿和电厂是整个晋东地区为数不多的建成区内具备工业电力供应能力的单位之一。
日军在阳泉驻军期间,将煤矿和电厂的产能部分用于维持本地军工生产的需要。
陈靖宇穿过被炮火横扫过的街道,绕过几段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的路障,踏过一层覆盖在路面上的灰色粉尘和细碎瓦砾的混合物,煤屑的气味与燃烧过的电线绝缘层的气味随着他的脚步越来越浓。
他先是沿着矿井外的轨道走了一小段,在高大的煤仓和输送带下方站了片刻,看到了几根还保持完好、只是被流弹划伤了表层的钢结构立柱,又走进电厂那排高大的砖墙下方,推开一扇已经被人撬开了一条缝的铁门侧身挤了进去。
锅炉间的光线很暗,锅炉和涡轮机的轮廓在从高窗射入的灰尘光束中显现出来,有几处管道的保温层在战斗中被震脱落了,但锅炉外壳没有破裂的痕迹,涡轮机也没有被拆除或破坏的明显痕迹。
陈靖宇走到主机组面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涡轮机外壳的温度,冰凉的,机壳表面没有经过长时间运转产生的余热,说明日军在收缩防线时可能已经关闭了机组或者至少在撤退前没有启动它。
但他更关心的是机组的完整程度。
他站起来,绕着那一整套设备走了一圈,逐项检查了主蒸汽阀和调节系统密封面的完好状况。
他在那一排高耸的锅炉和涡轮机之间站了很久,最后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锅炉底部的基座边缘,没有裂缝,连基座的混凝土棱角都保持着完整。
在城区巷战最激烈的那几天里,没有一发炮弹或火箭弹落到这座机房的顶盖上。
他直起身来,把右手在衣服上擦干净了才伸出去,轻轻碰了一下身旁那只汽轮机的铸铁外壳,指尖沿着涡轮机壳中分面接缝的线条滑过。
那种触感就像是隔着皮肤在感受这台机器是否还保留着全部的脉搏。
电厂的锅炉还保持着点火条件。
矿井的通风和排水系统没有受到严重破坏。
只要修复几条断裂的输电线和少数几个被流弹震松的控制开关,等燃料和蒸汽就位之后,第一台发电机发出的电力,足以让兵工厂的产能翻上三倍。
这不是一次战斗的结束,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