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
鹏城的夏天比往年来的早了一些。
沙瑞金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车子拐过两个路口,停在一栋灰白色的老式小楼前面。
楼不高,三层,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
门口种着两棵修剪齐整的冬青,铁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出收音机放京剧的声音。
石勇从副驾驶下来,帮他拉开车门。
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什么话也没说,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上了二楼,左手边那扇暗红色的木门虚掩着,石勇轻轻叩了两下,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房间不大,一套老式的布艺沙发上坐着五位老人,茶几上摆着几个搪瓷茶杯,冒着袅袅的热气。
正中间那位方脸阔口的老人,是石勇的老上级。
姓李,六十出头,精神头却还足得很,一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子。
他旁边坐着宋老,瘦一些,手里捻着一串核桃,盘得油光水亮。
靠窗的位置是陈老,穿一件浅灰色的夹克,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在翻一张报纸。
另一边扶手椅里半躺着的孙老,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坐吧。
李老抬手示意了一下。
沙瑞金和石勇在对面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茶几上的茶已经沏好了,是铁观音,香气清冽。
说吧。
李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个姓曹的,到底怎么回事?
沙瑞金往前欠了欠身,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李老,经过我们多方核实,曹泽强已经正式担任萨慕达共和国元首一职,该国的国王和政府均通过了相关任命。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孙老手上的核桃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另外……
沙瑞金继续道:曹泽强已经公开宣布退出和联胜社团,港岛多家报纸都做了报道,现在和联胜的话事人是骆天虹,此人此前一直是曹泽强的心腹,跟了他多年。”
“和联胜的生意这两年已经全面合法化,表面上查不出什么违规的地方。
李老把茶杯放下,杯底在玻璃茶几上磕出一声,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一个社团头子,跑非洲去当元首?通过军事政变窃取权力,不改强盗本性。”
“现在还要在萨慕达打造赌城,正道不走,偏偏走歪门邪道。”
“你们说说看,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老李啊,你看看你,又急,你先别急。
宋老叹气道:我听到的可不止这些,张家小子、聂家小子,你记得吧?带了乌泱泱一群人去了非洲,要建什么工厂,搞什么开发区,还从国内高薪招聘了大批技术工人。
孙老气愤道:还有这种事情?他们这是要干什么?他们想干什么?用我们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人才,去帮外人?
陈老把报纸折了一下,透过老花镜看着宋老。
老宋,别这么说嘛。”
“人家是正经的企业,给的工资比国内高出一大截,技术工人是自愿签合同去的,走的是正规劳务输出程序,赚回来的可都是外汇,于国于民,未必是坏事。
宋老把手里的核桃往茶几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外汇?我在乎的是外汇吗?
我在乎的是他们的思想,是他们的立场!”
“一切向钱看,有奶就是娘,国家培养一个高级技工要多少年?说走就走了,跑到非洲去给外国人打工,这怎么能行?这绝对不允许!
陈老没有接话,只是把报纸重新展开。
孙老盯着石勇:你确定曹泽强退出了和联胜?
石勇双手放在膝盖上,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坐姿端正得像一尊塑像。
他听到点名,立刻答道。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港岛《经济时报》《星岛日报》都做了专题报道,曹泽强宣读了退社声明,当着媒体的面签了字。
但是,现在的话事人骆天虹,是曹泽强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和联胜的架构没有太大变化,骨干还是那批人,韦吉祥、阿渣、大虾、乌蝇、飞全这些人,名义上归骆天虹管,实际上一个电话就能打到非洲去。”
“曹泽强很可能依然在遥控指挥。
孙老冷哼道:这个光头,倒是真狡猾,应了那句老话,聪明的脑袋不长毛。
沙瑞金看了一眼石勇,又看向几位老人,斟酌了一下措辞:几位大爷,还有一件事,宇宙安保公司目前还在内地持续用高薪招聘安保人员,月薪开到两万以上,还有各种补贴和福利,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一大截。”
“我提议,可以安排我们的人进入宇宙安保,深入调查这家公司以及曹泽强的实际状况和部署。
孙老的目光落在沙瑞金身上:你是说,派卧底。
沙瑞金没有回避那道目光。
现在曹泽强根本不回来,我们不可能通过常规渠道对他进行调查。”
“而且,我怀疑他已经开始利用萨慕达的油田向沿海城市走私成品油。”
“他的油田年产量不小,周边国家的市场需求有限,大量石油的去向不明,如果走正规出口渠道,应该有清晰的流向记录,但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并不完整。”
“通过走私获取暴利,再用这些钱反哺他在非洲的扩张,这个链条如果成立,性质就完全变了。
说着,沙瑞金把一份文件交给孙老。
“还有这种事。”
孙老拿起那张纸,凑近了看了看,又递给旁边的李老。
你怀疑的有道理。
孙老的语气里多了一分凝重。
就按你想的办吧。派可靠的人进去,但是,不能打草惊蛇。”
“曹泽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警觉性不会低。”
“我们这些人,不能让资本家与民争利,更不能让他们贪婪无度地损害老百姓的利益。
沙瑞重点了点头:明白。
会议又持续了约莫半个小时,讨论了一些关于宇宙集团在境内业务的具体细节。
等几位老人说累了,沙瑞金和石勇才起身告辞。
小楼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一些,沙瑞金站在街上,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了两下口袋才想起打火机落在车上了。
石勇递过来自己的打火机,咔哒一声,橘红色的火苗凑上去,沙瑞金深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
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街上的行人不少,自行车和摩托车在人流里穿来穿去,车铃声此起彼伏。
沙瑞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对面的店铺,一家沙县小吃、一家连锁药店、一家卖摩托车的商店。
商店门口摆着两排崭新的摩托车,造型时尚,漆面锃亮,油箱上印着一个醒目的标志:宇宙。
沙瑞金停下脚步,烟夹在指间,望着那个标志看了几秒钟。
宇宙集团的摩托车这两年卖得很好。
结实耐用,款式新潮,价格也不算太贵,在鹏城和沿海几个城市的销量一路攀升。
国内的钱,通过一辆又一辆摩托车、一台又一台组装好的电子产品,源源不断地流进了曹泽强的口袋。
石勇也停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排摩托车。
沙瑞金像是自言自语:我这一辈子,如履薄冰啊。你说,我能走到尽头吗?
石勇苦笑道:你是想问,曹泽强会不会回来吧?
沙瑞金没否认,点了点头:
石勇沉默了几秒,心事重重道:我觉得他不会回来了,连港岛他可能都不会回去,他把女人孩子,全部接到非洲,一个把家人都带到国外的人,怕是已经做好了再也不回来的准备。
沙瑞金盯着街对面宇宙摩托车的招牌:这个人太狡猾了,彻头彻尾的投机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