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余大道清音,绵绵不绝。
林灵素见状,亦即收声。
慕容龙城合十低诵:“阿弥陀佛。”
“善哉,善哉。”
“林居士于道门玄理之体悟,贫僧深为折服。”
二人相隔数十步,他声音却如古钟撞响,字字清晰,直抵众人耳底。
林灵素立于高台,神色微肃。
不愧是天道刺客榜上排名第二的绝世人物——
功力之深、气魄之稳,实为他平生所仅见。
这场斗法,未分高下。
只是慕容龙城先停口,算是彼此收势,平局作罢。
林灵素向来孤高,此刻却不得不颔首认可。
如此身手,若执意反抗,黄裳纵有通天手段,怕也难押此人安稳入眸底掠过一丝锐利微光。
慈航静斋,魔门宿敌。
从那里走出的女子,个个如月映寒潭,清绝照人。
师妃暄,当年搅动江湖风云的奇女子。
登此榜,实至名归。
女武神三字,她担得起。
……
大唐皇朝。
帝踏峰。
慈航静斋。
后山小园,花影疏斜。
梵清惠、言静庵、师妃暄、秦梦瑶——两代慈航静斋最负盛名者,围坐石案。
言静庵面容沉静,不见波澜。
她合十轻声道:“师姐,我想去接冰云回来。”
梵清惠轻轻一叹:“怕是迟了。”
“她如今,已是庞斑的人。”
“这是她的劫。”
“渡不渡得过,终究靠她自己。”
“当年妃暄能破的情障……”
“冰云,也该有这份定力。”
“师妹,信她一回。”
言静庵眼底微颤,摇头低语:“师姐,并非我不信冰云。”
“是我太清楚庞斑的手段。”
梵清惠目光温而坚:“慈航静斋的道,从来如此。”
“万事皆可炼心,情之一字,亦是炉火。”
“情关,是我们所有弟子最难迈的门槛。”
“跨过去,便是坦荡大道。”
言静庵默然良久,一声轻喟,散入风中。
忽而,天幕裂开一道金辉。
卷轴自九霄垂落,缓缓铺展——
天道武神榜,启!
众人仰首,看那名字次第浮现。
梵清惠轻轻一叹,语气里裹着几分悠长的怅惘:“天下俊杰,竟如星汉浩繁。”
“厉若海的徒弟风行烈,竟也登了榜。”
“不知我慈航静斋,可有弟子入列?”
话音刚落——
天道武神榜骤然金芒迸射。
师妃暄三字,赫然浮现其上。
她凝眸细读榜上所载的评语。
片刻。
竟未发一言。
……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这两句诗映入眼帘时,徐子陵的身影,又悄然浮上心头。
那是师妃暄此生唯一一次失守的心防。
她与徐子陵之间,从无肌肤之亲,亦无婚约之诺,却有一种比血更浓、比命更沉的精神之契,刻入骨髓,融于呼吸。
斩不断,抹不净,也弃不了。
倘若她不是慈航静斋圣女,定会卸下素衣,披上嫁裳,随他远走天涯。
可惜。
人世最深的无奈,往往就藏在这“倘若”二字之后——轻飘飘,却重得压垮一生。
秦梦瑶侧首望着出神的师姐,眸中掠过一丝微讶。
情之一字,在她眼里,尚是未曾拆封的卷轴。
十七年来,她未曾对哪个男子动过心,也不知心动是何滋味。
梵清惠见爱徒之名高悬榜端,唇角不由温润地扬起:“妃暄,好!”
“你是这天道武神榜开榜以来,头一位上榜的女子!”
“为我慈航静斋,立下了第一块碑。”
秦梦瑶听了,当即脆声接口:“掌门师伯!”
“弟子以为,我也该在榜上占一席之地!”
“论修为,论心性,我绝不输妃暄师姐!”
梵清惠含笑点头:“嗯,梦瑶也极好,极好。”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忽自师妃暄身前腾起。
光散之后,一枚丹丸静静悬于掌心。
她伸手接住,指尖微凉。
“求仙问道……终究不过一场水中月、镜中花?”
她垂眸低语,眼底浮起一层难以言喻的薄雾。
……
大宋皇朝。
都城临安。
长街正中。
林灵素与慕容龙城的较量,仍未落幕。
佛音能否压过道韵?
道音可否盖过梵唱?
无人敢断。
只闻二人声浪愈来愈清越,愈来愈沉厚,如潮如雷,漫过屋脊,荡遍坊巷,直贯整座临安城。
佛音如海,道音似岳。
忽而,囚车中的慕容龙城双手合十,戛然而止。
刹那间——
梵呗尽敛。
京。
可他偏选束手,甘赴刑场。
林灵素面上不动声色,负手而立,声如寒铁:“慕容龙城!”
“你究竟意欲何为?”
“若要周旋,本座奉陪到底!”
慕容龙城面色平静,目光澄澈。
朗声道:“贫僧听闻,国师大人拟将大宋境内所有寺院,尽数改为道观。”
“令天下僧侣,一律剃度换袍,改投道门。”
“贫僧虽愚钝,却也在少林寺参佛多年。”
“佛祖垂怜,终将贫僧这满身罪业之人度化了!”
“原已打定主意,坦然赴死!”
“以命抵国,偿还这一世孽债!”
“可少林寺眼下大祸临头!”
“贫僧岂能袖手旁观!”
林灵素冷笑一声,道:“你待怎样!”
慕容龙城端坐囚车之中,声如洪钟:“贫僧只求国师高抬贵手,饶佛门一回!”
“留个安身立命的清净地儿!”
林灵素声音陡然转冷:“慕容龙城,你当自己是谁?”
“你是阶下囚!”
“是谋逆犯上、弑我大宋太祖皇帝的逆贼!”
“少林寺,窝藏奸恶!”
“竟将你这等十恶不赦之徒庇护山中数十载!”
“若不毁寺,天理何存!”
“你若识时务,便伏法受戮!”
“少林僧众,尚有一线生机!”
“倘若你还敢妄动!”
“少林罪名再加一等!”
“连回头的机会,贫道也不会给他们!”
“贫道亲率兵马,踏平嵩山!”
林灵素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威压扑面,不容置疑。
霎时间,四下鸦雀无声。
赵佶静坐一旁,听罢慕容龙城言语,心头本浮起一丝犹疑——莫非此次灭佛,真有些过火?
可林灵素一番话,如冰水浇顶,瞬间冻住了那点迟疑。
对!
少林寺包藏慕容龙城这等巨寇数十年!
此乃滔天大罪!
勒令改佛归道,已是开恩放生!
赵佶当即开口,语气直接:“国师,不必多言!”
“速命人押他上台!”
“即刻问斩!”
林灵素抱拳应诺,扬声宣旨:“圣谕——慕容龙城,押赴刑场,斩立决!”
号令一出,御林军脚步顿紧,甲胄铿锵,杀气如刃,沿街割开空气。
方才还恍如梦游的大宋百姓,此刻猛然惊醒:
囚车里那老和尚,竟是谋刺太祖的首逆!
罪不容诛!
就在此时——
天穹忽绽金芒!
被佛音涤心、道韵洗神的众人,齐齐仰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