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亦非神色未动:“三十六剑,乃剑阁根基,剑意非可轻示。”
顿了顿,又道:“但谢庄主是贵客。当年你与我剑阁之主,确有旧谊。”
“我不会闭门拒客。”
谢晓峰眼中一热:“白先生应允了?”
白亦非摇头:“早闻谢庄主剑术通神。”
“既至剑阁,若不领教一二,岂非辜负此行?”
“若肯赐教,三十六剑剑意,任君参详。”
谢晓峰闻言,毫不迟疑:“好!”
“正想看看白先生的剑,到底有多冷。”
话音未落,白亦非已动。
残影一晃,三丈距离眨眼即至,停在谢晓峰身前半步之遥。
谢晓峰脸上掠过一丝光……不是惊,不是惧,是遇劲敌时,剑心自发的跃动。
他没退,也没拔剑,只静静站着,像一根扎进大地的竹,韧而静。
“请。”
“请。”
两字出口,两人再未开口。
目光相接,气机相缠,竹叶悬而不落,飞鸟绕林而避。
此时,叶青云带着剑阁众人已至山门外。
一眼望去,谢晓峰与白亦非对峙如两峰并立,无声无息,却似有千钧压在空气里。
天泽眯起眼,低声问:“那人就是谢晓峰?”
“气度是真沉得住。”
“白亦非压不住他,反倒被他牵着势走……这份定力,难怪叫第一神剑。”
焰灵姬挽袖一笑:“这架还没打,剑气已割得人脸上发麻。”
紫女望着谢晓峰鬓边几缕霜色,轻声道:“三少爷成名时,我还未执剑。如今他鬓发白了,剑反而更空了。”
叶九踮脚张望,小声嘀咕:“他怎么站着不动,就比谁都像把剑?”
叶青云没答,只静静望着谢晓峰……那两鬓斑白,眉宇间却无半分倦意。
当年初遇,谢晓峰二十出头,剑锋锐得能劈开晨雾;如今站在这里,锋芒敛尽,连影子都淡得几乎化进竹光里。
岁月削去了少年意气,却没削掉剑骨。
练剑的人,终究是在练自己:十岁出剑,是胆;二十出剑,是锋;三十出剑,是势;四十出剑,是重;五十出剑……是空。
而谢晓峰此刻,只剩一个字……无。
无我,无剑,无招,无念。
剑未出鞘,已是剑;剑未起势,已在杀人。
剑能伤人,也能收锋。
剑之利钝,全在一念取舍。
剑是人手延伸,凝三尺寒光,成万古声名。
有剑在手,便不惧世间不平事。
众人默然注视谢晓峰与白亦非对峙,约莫一炷香光景。
两人气机渐沉,彼此牵引,终至绷紧如弦。
竹林静极。
风未起,叶未动,可空气却像被抽干了似的,沉得发紧。
不是一股剑意……是两股。
可又不像相斥,倒似缠丝绕线,你绕着我转,我贴着你走,分不出彼此来路。
倏然间,两道光从林中迸出!
唰……!
白芒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
亮得快,消得更快。
眨眼之间,光已散尽。
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密如雨点,在竹竿间来回弹撞,此起彼伏。
谢晓峰与白亦非的身影早已不见,只余残影掠过青竹,快得连衣角都辨不清。
忽地……两人齐齐现身,又稳稳落回原处,衣袍未乱,气息未喘。
白亦非朗声一笑:“谢晓峰之名,果然不虚!”
“今日一战,痛快!”
谢晓峰抱剑微颔:“白先生方才三十五回变招,每式皆有出处。”
顿了顿,又道:“只是第三十二到第三十四式之间,腕力稍滞,意随势断了一瞬。”
“可是心未至,还是气未圆?”
白亦非闻言,嘴角微扬,笑意里带三分自嘲。
这时,山门前传来一声清越之声:“剑阁三十六剑意,本是一气所生,脉络相通。练得越多,牵扯越深。”
“若不能通透无碍,不如专守一式,反得其真。”
谢晓峰闻声一怔,抬眼望去。
只见剑阁山门下,叶青云缓步而来,袍袖轻拂,神色淡然。
谢晓峰略一拱手:“敢问尊驾是……?”
叶青云已行至近前,不答反笑:“你既为三十六剑意而来……”
“那就看看吧。”
话音未落,他足下一踏,身形未动,气势却骤然拔高。
口中缓缓吐字: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
轰……!
高空云裂,数道银虹破空而下,直坠剑阁山巅!
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四剑悬空,嗡鸣不止。
山门前弟子纷纷仰首,脱口低呼:“浮云剑!倚天剑!万里剑!须长剑!”
叶青云负手前行,步履从容,如闲庭信步。
口中再吟:
“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
话音方落,山体石缝间剑光迸射,七八柄长剑腾空而起,追光逐影,列阵而至。
“言此剑!深长剑!斗牛剑!光焰剑!”
“我觉剑!山高剑!”
“潭空剑!水冷剑!”
“月明剑!星稀剑!”
“全出来了!”
“真的全来了!”
有人声音发颤:“当年阁主守拒马城外,单凭三十六剑,斩秦军铁骑三十万!”
“谁想到,今日还能亲眼见着!”
叶青云脚步未停,吟声愈沉愈稳:
“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
“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有凤来仪。”
“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
一字一落,一剑一升。
三十六柄神剑,尽数悬于他头顶半空,剑尖齐指苍穹,寒光流转,气机如网。
弟子们早忘了呼吸,有人攥紧剑鞘,有人不自觉跪下半膝,有人嘴唇翕动,一遍遍念着剑名:
“燃犀剑!”
“凭栏剑!”
“风雷剑!鱼龙剑!”
“峡束剑!苍江剑!”
“危楼剑!飞还剑!”
“元龙剑!高卧剑!冰壶剑!凉簟剑!凤来剑!”
“厉害!”
“真厉害!”
“一剑不落,一式不差!”
“这才是剑阁的根!”
“这才是……阁主该有的样子!”
没人喊累,没人眨眼,连竹叶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此时。
谢晓峰怔住了。
一柄接一柄长剑自剑阁飞出,破空而来。
一声接一声剑歌随风而起,清越入云。
他忽觉四野无声,唯剑鸣震耳,天地间所有利刃似在应和、在奔涌、在低吼。
谢晓峰瞳孔微缩,神色骤然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