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这手笔,还是那么不讲理,专挑最疼的地方捅。
法明在净念禅院十年,剃度、诵经、讲法、受供,连方丈见了都称一声“真僧”。
可谁晓得,这和尚袖口里藏的是阴癸派的紫檀令牌?
祝玉妍埋得深,天道揭得狠。
这一揭,禅院怕要连夜清账,阴癸派也得重布棋局。
慕容秋荻的名字紧随其后。
叶青云咂咂嘴,把最后一口糖咽下去。
这女人……比祝玉妍更难缠。
谢晓峰当年甩袖走人时,大概没想过,三十年后,有人拿剑指着他的影子练了一辈子。
报应来得慢,但从来不缺斤两。
楼下酒肆里,江湖人挤作一团,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法明?!那个替净念禅院镇山门的僧王?!”
“武明空的师弟?那不就是……阴癸派自己人?!”
“呵,人家在庙里吃斋念佛,你们在山下喊打喊杀……结果佛珠底下藏着毒簪!”
“服!真服!卧底卧成宗师,这本事,我认!”
“啧,你说净念禅院那位老院主,此刻正端着茶碗发抖呢?”
“走!现在就去城外瞧瞧……别等人家烧了榜再赶过去!”
……
洛阳,阴癸别苑。
祝玉妍斜倚软榻,膝上摊着一本泛黄古卷,指尖正划过一行“姹女引火,心灯不灭”。
金光乍起时,她眼皮都没抬,只懒懒道:“又开榜了?”
稍顿,又自语:“叶青云这回又躲哪儿偷懒去了?”
话是埋怨,尾音却往上扬,连带眼角都弯了三分。
重聚之后的日子,踏实得不像真的。
她有时半夜醒来看他睡在隔壁榻上,呼吸匀长,才敢信……这回,没再梦醒。
榜单徐徐展开。
她看得随意,神色平平。
直到法明二字撞进眼里。
她搁下书,坐直了身子。
“法明……”
喉头滚了滚,没再说下去。
是徒孙。
也是她亲手送进净念禅院的小徒弟。
名字亮得刺眼,像一根针,扎进她最不愿碰的旧痂里。
十年间,法明始终在净念禅院修行。
原本……
他是祝玉妍早早埋下的一枚暗子,将来要挑大梁、承重任的。
可眼下,天道无双榜突然揭了他的底。
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像一记冷刀,直插要害。
祝玉妍眉尖一拧,心口微沉。
她没多想,袍袖一振,人已掠出宅门,足下生风,直奔洛阳城南而去。
……
洛阳城外南郊,矗立着一座古寺。
占地极广,殿宇连绵,屋舍数百,俨然一方小城……这便是中土佛门翘楚:净念禅院。
院中七座主殿环抱一座铜殿,高丈半,阔深各三丈;殿前白石广场百步见方,围以雕栏,正中供奉文殊菩萨骑金狮铜像;四周五百罗汉列阵而立,金铜铸就,眉目如活,筋骨似动。
建此禅院者,乃「天僧」。
他与慈航静斋创派祖师「地尼」本是同门师兄妹,有缘无分,志趣却一脉相承……不执一宗,不囿一教,只求遍览百家,叩问生死真谛。
两派自立宗起,便彼此照应,未曾断过往来。
大隋半壁江山易主大唐,净念禅院未迁未动,仍稳坐洛阳南郊。
此时,白石广场上,众僧盘坐听法。
讲法者,正是禅主了空。
他一身素白僧衣,面如古井,曾修闭口禅多年。
当年受师妃暄所托,保管和氏璧,却被徐子陵、寇仲联手取走;此后为劝寇仲息争天下之念,与之十招定约,落败而归,自此闭门二十年,再未踏出院门半步。
佛法修为如何?武功境界几许?
寺中无人敢妄议,只知他开口即法音,垂目即禅意。
今日恰是他例行讲法之期。
才说到“诸行无常”一句,忽见天穹裂开一道金光,浩荡倾泻……
天道无双榜,开了。
了空止声,抬手示意:“且观榜。”
僧众应诺,仰首凝望。
榜单流转,名字次第浮现。
有人低呼,有人默数,有人揣测谁去谁留;私语声窸窣起伏,像春水浮萍,随波轻晃。
直到……
“法明”二字,赫然跃出。
全场霎时一静。
“什么?”
“法明师兄……是阴癸派的人?!”
“这……这怎可能!”
法明在年轻僧众里,威望极高。
不是因他经义最熟、禅功最深,而是他待人温厚,遇事谦让,病僧替熬药,新徒帮挑水,连扫地僧撞翻香炉,他也只合十一笑,从无一句重话。
众人心里早把他当成了未来住持的影子……慈悲、干净、无可挑剔。
谁也没料到,那副澄澈眉眼之下,竟藏着阴癸血脉。
哗然如潮水涌起,目光齐刷刷扫向广场最前排……
那里坐着个白衣少年,端坐于了空对面,相距不过三丈。
面色恬淡,眼底无波,唇边还挂着一点未散的笑意,像刚听完一句妙语。
他便是僧王法明。
年仅十六,已授“僧王”尊号。
青涩未褪,却自有几分令人不忍苛责的柔和气度。
满场喧沸,唯他与了空二人静如古松。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凭空聚于法明身前,旋即散开……
一卷素帛缓缓飘落,上书《白衣禅心渡》五字。
法明伸手接住,神色不动,仿佛拾起的不是天道馈赠,只是檐角坠下的一片雪。
了空望着他,目光沉静,瞳底却似有星火一闪。
片刻,法明起身,双手合十,声音清润如初:“禅主,弟子……该走了。”
了空颔首,目光未移,只缓缓开口:
“法明,你这一走,就再没回头路了。”
法明声音很轻:“身是魔,心是佛。”
“十年在禅院修行,魔佛同存,却始终压不住那股子躁动。”
“佛念不灭,魔性却总在暗处翻腾。”
“该走了。”
了空缓缓吐出一口气:“若你肯留下,老衲愿倾尽所能,帮你镇住心魔。”
“来日禅主之位,未必不是你的。”
法明合十:“禅主厚意,法明记在心里。”
“可有些事,怕是天意推着人往前走。”
他抬眼望向天上……那块高悬的天道无双榜,正泛着冷光。
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沉了心。
了空又叹一声:“既然心意已决,老衲不拦。”
“只盼你踏出山门之后,莫让魔性牵着鼻子走,陷进万劫里头。”
法明躬身一礼,转身便行。
刚迈出三步,四条蓝影齐齐落定,堵死前路。
净念禅院四大金刚,守寺的老僧。
当中一人开口,声如铜磬:“法明!”
“你要叛出禅院?”
“那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法明停步,嘴角微扬:“四位师叔,何必摆这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