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时间,他注意到父亲有些变化。父亲在书房待的时间更长了,有时候点灯到深夜。目光比以前更沉,像在想什么事情,但从来不说。
有一天晚上,陆展元被尿憋醒了,起来解手。路过父亲书房时,看见灯还亮着。门没关严,从门缝里漏出一条光。他走近了一点,从门缝看进去。
父亲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只上了锁的木匣子。锁已经打开了。里面放着几张叠得很整齐的纸,一块颜色发暗的玉佩,系着旧穗子。还有一本书,蓝色封面,比拳谱厚一些。
父亲没有翻那些东西。他只是坐着,看着那只木匣子,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灯芯结了黑花,火光暗下去,他也没有去挑。
陆展元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转身,回去继续睡觉。
第二天早上,木匣子收起来了,锁好了,放回了原处。父亲像往常一样坐在桌前喝粥,看不出任何异样。
过了几天,父亲在院子里看了他打拳。
那是一个黄昏。天快黑了,冷风刮得紧。陆展元打了一套太祖长拳,三十二式,一式和一式之间衔接顺畅,收势也稳。
父亲点了点头。
架子对了。但是还不够顺。
父亲走到院子中间,摆了一个起手式。
看好了。
他打的不是太祖长拳。是一种陆展元没见过的拳法——起手很慢,像在水里打拳。越打越快,到后来只看见手影,呼呼的风声卷起地上的落叶。最后一掌推出,啪的一声,打在老槐树上。树身一震,枯叶簌簌地落了一地。
父亲收势,站定,呼吸平稳。
这一掌,才叫掌。
陆展元看着树干上那个浅浅的掌印。
这是什么拳?
没有名字。父亲说,自己琢磨的。
怎么琢磨的?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要不要回答。然后说了五个字:用了几十年。
你刚才那套拳,少了中间一个变化。父亲说。
陆展元心里动了一下。
知道少了什么吗?
知道。推山塞海和双龙探海之间,少了一个转势。
父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很快消失了。
怎么看出来的?
拳谱上的折痕。
父亲沉默了一下。那页,被我撕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一招,教早了反而不好。
他蹲下来,和陆展元平视。
有些招式,知道得早了,会把人带偏。你会觉得那就是最好的打法,然后就不去想别的了。但武功这东西,没有最好的打法,只有最合适的打法。
他站起来,拍了拍陆展元的肩膀。
那一招,等你真正需要的时候,自己会悟出来的。
陆展元低着头,看脚下的青砖缝里一根枯黄的草,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想父亲的话。没有最好的打法,只有最合适的打法。
他把拳谱上那几页有折痕的招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试着把缺了的变化补上。试了几次,都不对。不是招式不对,是时机不对——他现在没有内力,没有实战经验,光凭脑子想,想不出那一招应该是什么样子。
父亲说得对。需要的时候,自己会悟出来的。
他翻了一个身。窗外,树枝被风吹得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