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渡江
天还没有全亮的时候父亲就起来了。
陆展元听到他在船舱外面走动的声音——船板轻轻地响，然后有人在岸边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声哗了一下，又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船舱里还有茶叶的气味。麻绳和铁器混在一起的那股味道他已经习惯了。
父亲在船头蹲着——起来。
陆展元爬了起来。江面上的雾气比昨晚更重了——灰白色的，贴着水面，看不清对岸。风小了一些，水面上没有浪，只有薄薄的一层雾在慢慢移动。
摇橹的伙计已经在船尾坐了——手里捧着一碗凉粥在喝，碗沿缺了一个口。
父亲没有说很多话——他检查了一下船舱里的货，把麻绳和油布往里面推了推，铁器捆重新扎了一下。然后就坐到船尾去等。
等到天又亮了一些。
摇橹的伙计把碗放下，拿起橹。船离了岸。
江面上的雾还没有散，但能看到对岸的影子了——灰蒙蒙的一条线，在水的那一边。橹入水的声音在雾里闷闷的，传不远。
船没有往江心直走，而是斜着走的——朝东北的方向。陆展元坐在船舱门口看着水面——雾把一切声音都包住了。只有橹在水里的声音，吱呀吱呀的，很有节奏。
走了一会儿，父亲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雾天过江，不能直走。
陆展元转头看他——父亲站在船头，看着前面。
朝对岸直走，水会把你带偏。等雾散了，你会发现自己偏了半里路。
那怎么走？
找个岸上的东西盯着——一棵树、一间房子、一个高的地方。盯着它走。
陆展元往前看——对岸的灰线慢慢变得清晰了一些，能看到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比周围的东西高出一截。
父亲也看到了——他一直盯着那棵树。
橹继续响着。船在雾里走。
过了好一阵，对岸慢慢近了——能看到柳树的枝条了，垂在水面上。船头转了一下，对准了柳树左边的一个缺口——一段泥岸，有几条小船停着。
船靠了岸。
江这边的岸跟瓜洲渡那边不一样——那边的岸是石砌的，这边的岸是泥的，踩上去有点软。岸上长着杂草，一条土路通往不远处的镇子。
父亲上了岸，在地上跺了跺脚，把鞋底沾的泥甩掉。
这边到扬州了。
陆展元跟着上了岸——脚踩在泥岸上，果然跟苏州镇江不一样，这边的土是黄的，黏的。
镇子不大。从江边往里走了一里路，有几间铺子——一家面摊已经开了，锅里的水翻着白气，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面条。
父亲在面摊前坐了下来——两碗面。
陆展元也坐下了。面摊老板把两碗面端上来——汤面，有几片青菜，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陆展元吃了两口——面跟嘉兴的不一样，粗一些，筋道。
父亲吃得快。吃完放下筷子——等会儿去扬州城外，停一下。
进城吗？
不进。城外有个地方，去取一样东西。
陆展元没有再问。他把碗里的面吃完，汤也喝了。
往回走到码头的时候，雾散了一些，能看到江面上的水纹了。摇橹的伙计还在船上，他把碗洗了，扣在船板上晾着。
父亲上了船。陆展元跟着。
船没有马上走——父亲从怀里把那只油布包拿了出来。不是苏州那个人给的那只——是昨晚他自己从船舱最里面翻出来的另一只。比之前那只大一些。
他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封信。封口封着蜡。
陆展元看到了信封上的字——不是父亲写的。
父亲把信放进怀里。没有说是什么。
走。往扬州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