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章 随便转转
陆展元吃完早饭，从屋里出来。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晒着几件衣裳，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印子。空气里有露水干了的味道和湿衣裳上的皂角味。
老周头蹲在大门门槛上剥花生。他抬头看了一眼——少爷刚回来就出去？
出去转转。
老周头把花生壳丢在地上——铺子那边去不去？
老周头点了点头，又低头剥花生了。
赵婶在厨房门口择菜。她坐在一只矮凳上，面前搁了只竹篮，篮子里码着青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陆展元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少爷，中饭在家吃不？
翠儿从后院抱了一床被褥出来，正往绳子上搭。褥子有些沉，她两只手抖了抖才铺开。看到陆展元——少爷——你的褥子我拿去晒了。今天太阳好。
春兰在井台边弯腰倒水，把木盆里的水泼了，盆扣在井沿上晾着。秋菊在廊下扫地，竹扫帚在砖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两个人各做各的，没有人抬头。
陆展元走出大门。外面的巷子是湿的——有人洒过水。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老地方，叶子比走的时候密了一些，嫩绿的颜色已经转深了。
他往巷口走了十几步，看见铁牛蹲在对面的墙根下。
铁牛看到他，站了起来——等你好一会儿了。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你爹早上打铺子门口过的，我看见了。铁牛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什么时候到家的？
天刚亮到的
铁牛站了一会儿——都去了哪里？
苏州。常州。过了江，到扬州、高邮。
铁牛——跑了那么远。
陆展元没有接话。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亮堂堂的一片。
铁牛没有再问了。他脚底搓了一下地——那下午我去蹲马步。好久没蹲了。
那下午见。
铁牛转身往肉铺的方向走了。陆展元站在巷口，看他走远。铁牛走路的姿势跟上个月一模一样——左脚踩得重一些，右脚轻一些。
他往街口走。太阳晒在肩膀上，开始有一点热。石板路被晒得泛白。路边有人在刷牙，满嘴白沫。有人在门口支开摊子，摆出几把青菜，菜叶子蔫了边，还在叫卖。
铺子在街口。陆展元推门进去的时候，父亲正站在柜台后面，低头在看一本账簿。柜台上搁着算盘，压着几封信封，旁边一方砚台，墨已经干透了。
父亲抬起头——吃过了？
吃过了。
你下午去一趟陈家铺子——把剩下的一半结了。
父亲重新拨了两下算盘——那批货你挑的，你自己去谈。
陆展元站在柜台前面。柜台面上的木纹被太阳照得很清楚——年轮一圈一圈的，有几道裂纹延伸到边沿。
爹，信——你拆了。里面说什么了？
父亲的手在算盘上停了一下——说了北边的事。
什么事？
北边在清人。查过往的人，查南边过去的。秦掌柜说不好走，准备回嘉兴
陆展元——那我们还去不去？
不去了。现在不去。
为什么？
父亲把算盘放下来，看着柜台面上的木纹——不好走都先放着。
陆展元站着没有说话。
父亲又说——你先跟娘学账。每天写几个字。
陆展元——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父亲没有再开口。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父亲在后面说了一句——陈家那边的账——给人家算清楚
陆展元——上回只给了一半的钱。
对。剩下的一半给人家说清楚
陆展元——
他走出铺子，往城东走。走到陈家铺子门口，陈平正在铺子里摆货——几把菜刀挂在木架子上，一把一把排好，刀身擦得发亮。
听到脚步声，陈平转过头来——回来了？
回来了。
陈平把手里的菜刀放下——货呢？
卖了。
陈平愣了一下——全卖了？
全卖了。
陈平站了一会儿——那就好。他走到柜台后面，翻出一本小账本翻开——那——剩下的一半？
结了吧。
陈平拿起毛笔，在账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从抽屉里数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你点点。
陆展元把碎银收进布袋里。银子的重量在袋子里沉了一下。
下次要货——你觉得好卖的，跟我说。
陆展元走出陈家铺子。碎银布袋贴着腿，有一点凉。
他站在街边。太阳斜到街对面的屋顶上，瓦片反射出一层白光。街上的人走来走去。有人在喊价。馄饨摊的锅冒着热气。一切跟上个月走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