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城里见熟人
早上吃饭的时候，陆展元的手在抖。
不是明显的抖——是端起碗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昨晚在黑暗中打了不知道多少遍拳，后来腿抖了，后背全是汗，躺下的时候手臂都是酸的。睡了一觉，没有全恢复。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他把碗端稳了，慢慢吃。粥不烫了，温的。桌上有一碟咸菜，他夹了一筷子，手在半空中多停了一瞬才收回来。母亲的目光从他手上掠过，然后落回自己碗里。
吃完饭跟我去趟粮食铺。
粮食铺在城南，走路过去一炷香的功夫。早晨的街上人还不多，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菜贩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扁担嘎吱嘎吱响。陆展元走在母亲侧后方半步，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掐了一下食指的关节——酸的。
陈婶娘的铺子在巷子拐角，门板已经卸下来了，露出里面一袋一袋的粮食。陈婶娘正蹲在门口扫地，扫帚在地上画出一圈一圈的纹路，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飘。
哟陆夫人，来了。陈婶娘直起腰，把扫帚靠在门框上，看着陆展元，陆少爷，长高了。
母亲笑了笑，走进铺子。陈婶娘跟着进去，陆展元站在门口没动。
跟你爹前阵子出门了？陈婶娘一边舀米一边问，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母亲没接这个话，说了一句三斤就行。
陈婶娘把米装进布袋里，过了秤，扎紧袋口。接钱的时候看了一眼陆展元，忽然说了一句：有一年你爹年轻的时候来我这儿赊米，年底才还上。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陆展元抬了一下头。
陈婶娘把钱收进围裙口袋里，笑了，你爹那时候还没开铺子，给人跑腿，日子紧巴巴的。有一回赊了三个月，年底拿了一包铜钱来，一个不少。
母亲已经把米袋提起来了，站在门口等他。
陆展元跟着母亲走出去。阳光照在石板路上，路面有一块松动的石板，踩上去晃了一下。
他没想过父亲也有穷日子。
出了粮食铺，母亲说你先回去。陆展元应了一声，但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铁牛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块石头在地上画。
铁牛抬头看到他，把石头扔了。
去哪？
馄饨摊。
老吴头的馄饨摊在城西，离陆家庄有一段路。摆在一棵大槐树底下，两张矮桌，几条板凳。树荫遮了大半条街，有一辆独轮车停在树下，车把手磨得发亮。
老吴头正在包馄饨，手指捏得很快，一捏一个。看到铁牛，点了点头，看到后面的陆展元，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回来啦。
回来了。
两个人坐到矮桌边上。老吴头把包好的馄饨下进锅里，用笊篱拨了一下，盖上盖子。过了一会儿揭盖，热气升起来。
出门回来就好。老吴头把两碗馄饨端到桌上，没有多问。
陆展元低头吃馄饨。汤里放了葱花和虾皮，皮薄，肉馅不大，味道刚好。他吃了一碗，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铁牛吃得比他快，放下碗的时候，碗底还剩一点汤。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你夹筷子的时候手在抖。
陆展元没回答。铁牛也没追问。
吃完往回走。两个人沿着巷子走，没有走大路。铁牛走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跟以前一样。
快到陆家庄的时候，铁牛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那个人还在。
陆展元顺着铁牛下巴的方向看过去——巷口对面，一个灰衣人靠墙站着。
中等身量，灰布长衫，袖口扎着。不像在等人——等人的会往巷子里看，会来回踱步。这个人只是站着，双手抄在袖子里，看着街对面一个卖竹篾的摊子。但那摊子跟前没有人。
站了两天了？陆展元问。
不是同一个。铁牛的声音压低了，前天那个矮一点，这个是高的。穿的差不多，但不是同一个人。
陆展元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铁牛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过巷口，没有往灰衣人的方向看。巷子很长，脚步声在两个墙壁之间来回弹，听不出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他没有回头看。
但他记住了那个人站着的位置——巷口对面，卖竹篾的摊子左边两步。那个位置能看到陆家大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