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夜巡人
陆展元爬上了屋顶。
竹梯搭在屋檐边,踩上去的时候咯吱响了一声,但梯子很稳——新竹篾扎的,横档厚实,承得住一个六岁孩子的重量。他踩着梯子一步一步爬上去,到了屋檐边,伸手扣住瓦片,一翻身,坐上了屋脊。
视野一下子打开了。
嘉兴城在他面前铺展开来——近处是陆家庄的院子,青砖灰瓦,院墙四四方方,前门对着巷口,后墙挨着一条窄巷。远处是城里的街巷和屋脊,层层叠叠的,在晨光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炊烟。他骑在屋脊上,往巷口的方向看——卖糖葫芦的还没来。巷口空空荡荡的,一个行人都没有。他又往远处看——从屋顶上看,能看到三条进出陆家庄的必经之路。一条是前门的大路,一条是后门的小巷,还有一条是东侧田埂上的小路。
每一条路上都有人。
不是跑着的、追着的、蹲守的那种人。是看起来像普通人的人——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菜贩,一个赶着牛车慢慢走的农户。但他们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间。辰时已过,太阳都升起来了,菜贩这时候早该在菜市占好位置了,不会挑着空担子在巷口附近慢悠悠地走。抽烟袋的老头坐在那里没有火——烟袋嘴叼着,但没有烟在冒。赶牛车的人,牛车上什么货都没有。陆展元在屋脊上坐了很久,把这三个人一个一个看清楚了,才从屋顶上滑下来。他知道他们是谁派的——临安来的人。
他跳下竹梯,拍了拍手上的灰。母亲从堂屋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那只茶杯。
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看了一下天气。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
白天没有事。但到了深夜,陆展元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不是老张的脚步声——他在黑暗里侧耳听了片刻,认出了那是老张的步子。沉、稳、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差不多。老张从前院走到后院,停下,又慢慢走回来。和前两天晚上一样的路线,一样的速度。他翻了个身,正准备睡回去。
然后他听见了不一样的动静。不是脚步声——是一种细微的、几乎被夜风盖住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蹭过墙头瓦片的声音。非常轻,如果不是他刚好已经醒了,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屏住呼吸。老张的脚步声还在前院——他应该还没有听到。陆展元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握住了短刀的刀柄。然后他听见老张的脚步声变了——不是停下来,而是忽然加快,从沉稳的巡夜步变成短促有力的冲刺。紧接着是一声闷响——扁担或者木棍扫出去、打在墙面上又弹回来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陆展元翻身下床,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月光下,老张站在后院墙根下,手里攥着一条扁担。对面没有人。院墙的墙头上有一道新鲜的擦痕——有人从外面翻进来,被发现了,又从墙上翻了出去。墙根的泥土上有两个不完整的脚印,脚尖朝向墙外。
老张转过头,看见陆展元站在窗口,脸上没有惊讶。
没事,跑了。
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黑衣服,轻功不算差。老张顿了一下,用手里的扁担点了点墙根下的脚印,但从翻墙的姿势和落地后调整重心的速度来看——不是老手。
不是老手。陆展元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没落地就直接翻了。老张说的意思很清楚——对方是来试的。试探老张的反应速度,试探陆家庄的夜间防守。真正的老手不会翻进来就走,他们翻进来了就一定会摸到想摸的东西才走。这个人翻进来,一被发现立刻撤退——不敢缠斗,不敢冒险。
投石问路。
他会再回来吗?
回来的人不会是同一个人。老张说。
他说完,没有再多解释。他把扁担靠回墙边,转身继续巡夜去了。脚步声重新变得沉稳、均匀,像刚才那一瞬间的追击没有发生过一样。陆展元站在窗前,看着老张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的阴影里。
他回到房间,闩上门,但没有躺下。他坐在黑暗里,靠着墙,把今晚的事情理了一遍。老张来之前,没有人巡夜。老张来了三天,就有人翻墙进来。对方一直在看。新丫鬟进门,新厨娘进门,新梯子靠墙——他们在看着陆家庄一点一点加固自己。今天翻墙的人是来试深浅的。明天之后,来的就是真动手的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假帛书还在。看了眼床边地面砖头,底下提前几天埋地方没什么变化。他现在要做的是忘记真的帛书这个事情——把假的当做真的来保护,这样来迷惑对方,他还没有决定下一步做什么。但他知道,屋顶上看到的那些人和今晚翻墙的人,不是可能同一拨。一个是白天的眼线,一个是夜里的探子。两拨人,互相掩护,互相配合。他想起铁牛爹说过一句话:被盯上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看不清盯你的是几拨人。
他闭了一下眼睛。巷口白天的菜贩,没有货的牛车。晚上翻墙的黑衣人。他不确定还有没有第三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