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铺子的账
早饭是赵婶端上来的。粥和咸菜,跟平时一样。赵婶把碗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又回灶台那边去了。
母亲吃得很慢,吃到一半说:吃完饭跟我去铺子。
陆展元应了一声。粥还烫着,他低头吹了一下,碗沿碰到嘴唇,温的。外面有人挑着担子走过去,扁担在肩上吱嘎吱嘎响,走远了就没有声音了。
吃完饭,他放下碗的时候,看到铁牛蹲在院门口。铁牛没有进来,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地上画。
今天不去找你。陆展元站在门口说。
铁牛把草茎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知道了。他没问去哪,转身走了。
母亲已经走到了巷子里。陆展元跟上去,走在她侧后方半步。
石板路上有露水,踩上去脚底有一点滑。巷口的灰衣人不在——他路过的时候特意往对面看了一眼,没有人。卖竹篾的摊子今天没出,地上只有几根散落的竹篾条。
铺子在城东,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伙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蹲在门槛上,看到他们来了站起来。母亲点了下头,伙计转身把门板卸下来,碰着门槛,咔的一声。铺子里的气味先涌出来——干布、铁器、旧木头,还有一点油的味道。光线从门口照进去,照出地上几个鞋印,有大的有小的,新的盖在旧的上面。
母亲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账本。柜台边上站着一个伙计,二十来岁,穿着短褐,袖子卷到胳膊肘,看到陆展元进来,点了点头。
那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账本,边角磨得发白。母亲翻开,手指按在纸面上,顺着条目往下移。她看得很安静,不出声,偶尔停下来用指甲在某个数字下面划一道,然后继续往下翻。
陆展元站在柜台边上,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人走进来,中等身量,袖口卷着,露出半截手臂。伙计迎上去,那人说:买麻绳。
伙计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卷麻绳放在台面上。多长?
那人用手比了一下。伙计拿剪子剪了一段,称了,报了价。那人从腰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台面上,接过麻绳的时候往柜台里面看了一眼——母亲在低头翻账本,没有抬头。那人又看了一眼陆展元,没说什么,把麻绳夹在腋下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陆展元听到母亲翻纸的声音——拇指和食指捏住纸角,轻轻捻起来,翻过去,然后下一张。每一张翻过去的时候,纸会发出一声轻响。翻到有夹页的地方,母亲会停下来,把夹页抽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没有夹页的,就一路翻下去,翻到头了,又从第一页往回翻。
窗外的光线从门口移进来,落在地面上,慢慢地从门槛往柜台方向爬。灰尘在光里飘动,细小的,慢慢的,像是悬浮在水里。
陆展元站着,没有动。他发现母亲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不是翻不过去的那种停,是看到了什么,犹豫要不要再看一遍的那种停。她的指尖在那一页上按了两息,然后翻了过去,继续往下看。
他没有问。
母亲把账本翻完一遍,合上,放进抽屉里。
铺子里的光线又移了一点。陆展元在想早上起来还没写字——这些天每天早上母亲都让他写两页字再吃饭,今天因为要来铺子,没有写。他看了一眼外面,太阳刚升到屋顶上面,还早。
陆展元站着,目光落在柜台抽屉上。抽屉半开着,里面有几枚散落的铜钱、一个墨块、半截笔。抽屉角落里有一把很小的钥匙,比拇指的指甲盖还小,系着一截红绳。
他看了一眼母亲。母亲在低头翻账本,没有注意他。
那把钥匙不是开抽屉的——抽屉自己的钥匙是铁制的,大得多,挂在母亲的腰上。这把小的,红绳系着,放在抽屉角落里,像是不常用,但又没有丢。
他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母亲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拿出一把铁钥匙——大的那把——把抽屉锁上了。那把红绳小钥匙还在抽屉里面,和铜钱墨块放在一起。
走了。母亲站起来。
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铁叔。
铁叔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把锄头,像是要去哪里干活。他看到陆展元母子,停下来。
你爹今天一早出城了。铁叔说。
母亲没有接话。
陆展元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的表情没有变化。
回到家,父亲不在。赵婶在灶台前收拾,看到他们回来了,说:老爷一早出门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灶台上留了粥。
灶台上确实有一碗盖着的粥——碗上面盖着一个盘子,掀开盘沿摸了一下碗壁,还温的。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叠了两折,露出一个角。
母亲走过去,拿起纸条,展开看了一眼。没有给陆展元看,把纸条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陆展元站在灶台边上,看着母亲把粥端起来,倒进一个碗里,放到桌上。
你爹中午前能回来。母亲说。
她没有说纸条上写了什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