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七岁
早晨的面跟平时不一样。碗里多了一个鸡蛋。
陆展元坐在桌前,看了一眼碗里的蛋,又看了一眼母亲。母亲已经在桌对面坐下了,没有说什么七岁了是大人了的话——就是一碗面,一个蛋。
父亲坐在上首,低头吃面。跟平时一样。
陆展元夹起那个蛋,咬了一口。蛋白是紧实的,蛋黄没有全熟,流了一点在面上。
去年今天他在做什么?他想了一下——去年的这个时候,铁牛还没来,何沅君还不在这里,来福也没来,他还没去过陈家铁铺。一年里多了好多人。
他没有想很久,把面吃完了。
吃完早饭,父亲站起来,说了一句:走吧。
陆展元放下筷子,跟上去。没有问去哪。
两人出了庄,往城南走。父亲走在前面,步速不快,陆展元跟在半步后面。
到了那条作坊巷子,父亲在巷口站了一下。半条巷子锁着门,铺板朽了,有几间门缝里看得见地上长草。父亲没有犹豫,往深处走。
走到倒数第三间,门锁锈死了——锁鼻子在门框上挂了一层红锈,锁身也锈透了。父亲弯腰捡了一块石头,对着锁鼻子砸了一下,没开。又砸了一下,锁鼻子从门框上崩开了。
父亲推开门。里面是空的。
地上有铁渣,黑灰色的,嵌在泥土里,扫不干净。墙角堆了一堆碎木屑,最底下的已经发了黑,上面的还是黄白色的——说明这间屋子空了很久,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来过。
父亲站在里面,上下看了看——顶上的梁还在,但有几片瓦从里面能看见天光。墙角的灰是厚的,地面上铁渣被踩过的地方嵌得更深。
他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间得把顶重新搭过。
陆展元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他从门口往里面看,看到了地上的铁渣。有些嵌在泥土里,有些被扫到墙角,混进了木屑堆里。他蹲下来,用手指在门槛内侧刮了一下——指腹上沾了铁锈色的灰。不是铁的锈,是烧过的铁渣粉了之后跟土混在一起的颜色。
这间屋子以前是真的打过铁的。而且打了很久——铁渣不是一次两次能积到这个程度。他看着地上的铁渣——黑灰色的,不是铁锈的颜色,是打铁的时候烧出来的渣。这间屋子以前是真打过铁的。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把门虚掩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人从巷子出来,父亲在巷口站住了。
回头我找人问问那间多少钱。
陆展元站在那里,没有说谢谢。他点了下头。
回到庄里,东厢房门口的旧东西又少了一些。下人在往里抬桌子——两张矮桌,靠墙放在两头。墙角多了一个木架,是放书的。
母亲从堂屋出来,看见陆展元站在东厢房门口看。她走过来,也站住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明年开春就有先生来教你们了。
——说的是陆展元和何沅君。陆展元站在那儿,没有接话。他看见何沅君站在西院门口,也在看这边。
下午铁牛来了。他练太祖长拳前三式——起手、沉肘、推掌。陆展元在旁边打温家拳第一式,半边身子沉下去,重心落在脚跟偏外。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各练各的。
铁牛练完三式,没有像平时一样蹲回墙根。他站在那里看陆展元把一式打完——陆展元收了式,他也收了式。
你过生日,就还练这个?
陆展元站直了。那你过生日练什么?
铁牛想了想,没想出来。我不过生日。
陆展元没有接话。他站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城南有间铺子,我爹说回头去问问价钱。
铁牛看了他一眼。打铁那个?
铁牛没有多问,蹲回墙根了。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间铺子我见过。门锁都锈透了。
陆展元笑了笑。已经砸开了。
傍晚,何沅君从西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走过来放在院里的石桌边上——是一双鞋垫。针脚不密,歪歪扭扭的,有几针走歪了半寸又折回来补的。
她放下的时候没有马上松手——手在鞋垫上停了一下,然后才收回去。
陆展元看了一眼那鞋垫,又看何沅君。她没有走,站在石桌对面,手搁在桌沿上。
我自己纳的。她说。声音不大。
陆展元伸手拿起那双鞋垫,翻了一下——面是自己家染的灰布,底是粗棉的。针脚不齐,但他翻到背面看的时候,每一针的结都收在背面,没有一个松的线头。
学了多久?他问。
翠儿姐教的。五六天。何沅君看着那双鞋垫,停了一下。有一针走歪了,拆了又缝的。
陆展元把鞋垫放在桌上。他不知道说什么合适——他收过刀、收过拳谱、收过黑剑,但没有收过鞋垫。
谢谢。他说。
何沅君摇了摇头,不是不用谢,是说不用。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陆展元拿起那双鞋垫,站在院子里,又翻看了一下那歪歪扭扭的针脚——翠儿姐教了五六天,她拆了又缝。他把鞋垫拿回屋了。
晚上,他坐在床边,把那双双鞋垫放进床头的靛蓝布袋里。布袋里原来只有碎银和火镰,现在多了一双鞋垫。
七岁了。
他从靛蓝布袋里又拿出那双鞋垫,在黑暗里摸了摸——手指沿着针脚走了一遍,歪的,但每一针都压得紧。
他把鞋垫放回去,短刀从枕边拿起来,握了一下,又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