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收与放
早饭是赵婶端上来的。春兰在桌边给母亲添了一碗粥,秋菊把筷子摆好就退到廊下去了。
父亲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这两天我去那间铺子看看。你跟我一起。
主角也放下了筷子。冯伯那边——
先看了再说。父亲没有抬头。
主角没有继续问。吃完饭他帮母亲收了碗——不是刻意做的,是习惯。秋菊过来要接,母亲摆了摆手,秋菊就退回去了。
出门的时候他看到东厢房的木匠已经来了。书架装了两块板,木匠正在比第三块的位置,拿刨子推了一下边角。
院子里,他站到老位置。
温家拳第二式——沉,翻,站住。他已经稳了,不会在翻完之后往前迈一步了。但第二式不是到这里就结束了。
外公批注写的是沉得起——三个字够了。意思是沉到底自己就起来了,不用想翻的事。但他之前一直在想翻——想怎么翻才顺,胯什么时候动,重心怎么回来。翻想多了,沉就不够了。
他换了一个方向。
沉下去,不放劲,继续沉——看到底能沉到哪里。
第一试,沉到一半就翻了——习惯性翻,压不住。
第二试,压住了。沉到最底的时候膝盖弯到了平时不到的角度,大腿外侧绷紧了,腰往下坐了半寸。
第三试,他沉到底之后没有停——继续往下意识里觉得不能再沉了的那条线。
到了。不能再沉了。
腿开始抖——不是累的那种抖,是到了极限之后身体自然的反应。不是痛,是那个位置的肌肉告诉他这里没来过。
他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没有翻。然后松了一点,再松了一点——找到了一个新的。
不是沉得更多了,是沉得更准了。以前的是膝盖卡住了就不动了,现在的是胯沉到了真的转不动的位置。
他翻上来——没有使劲,是沉到底了自然弹回来的。
翻的那一下,他感觉不到自己在翻。
下午铁牛来了。他没有先练拳——走到墙根下蹲了下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地上的蚂蚁爬。主角看他这个样子,走过去也在他旁边蹲下了。
过了一会儿,铁牛开口了。
我爹说老冯那个打铁的,以前在运河边跟人动过手。
主角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我爹说他以前手上有活的时候,有人找他麻烦——他把人打了。后来就不在铺子里做了。
打赢了还是打输了?主角问。
铁牛摇了摇头。我爹没说。
主角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蚂蚁从铁牛的鞋前面爬过去,绕了一个弯,继续往前爬。
那他为啥还要叫他来?铁牛问。
主角想了一下。因为他手艺好。
铁牛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爹也说他手艺好。我爹说陈家铁器那时候接的大活,一半是他打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墙根下安静了一会儿。
铁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那你练不练?他问。
主角也站起来。
铁牛在院子中间站定,起手,走了太祖第一式。主角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走开——他最近发现看铁牛练拳比练自己的还有用。铁牛的动作为什么比他硬——不是因为铁牛不熟练,是因为铁牛每个动作都在,没有留余地。而拳谱里的要求——起手的时候肩是沉的不是端的——铁牛做了,但做的时候肩膀在用力往下压,而不是自然松下来。
主角没有说话。他让铁牛自己练完一轮,然后说了一句:起手的时候肩膀不用压。让它自己待着。
铁牛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重新起手。这一次肩膀没有压得那么死了——松了一些。
傍晚,主角站在桂花树底下,手里握着短刀。
第二式的道理——沉到底了自然起来。套到收刀上是一样的:不是去收,是劈出去到底了,放完,自己就回来了。
他拿刀试了一次。
劈出去——刀走到尽头。他不在终点收力,不往回拉,在刀走到最远的时候手松了一线。
刀回来了。
不是因为收了,是因为放完了。
他站在桂花树底下,看着手里的刀。
收就是放。
他又试了一次。劈出去,走到头,手松——刀回来了,刀身在回来的路上微微转了一个角度,从斜的摆正了。不是他转的,是走完了自己摆正的。
他站在那里,把刀插回鞘里。又拔出来看了看——刚才那一下,刀回来的路线比他平时收刀要短。因为他没有往回拽它,它自己走了最近的路回来。
天黑之后,他画了圈。跟昨晚一样大小——没有缩小,也没有放大。
在这个圈里来回走。前三步,第四步的半转。不走新路子,把旧路走熟。走到每一步都不需要想空间在哪,走到身体自己知道该转多少。
走了很久。不是数着遍数走,是走到身体完全适应了这个大小,每一步都不需要考虑这里够不够转。
走到第十几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地方多转了半步——不是计划中的,是第四步转完之后多了一个极小的调整步。他没有停下来想对不对,顺着走了下去。走完一圈之后他站住,回想了一下刚才那半步。多转的那半步不是因为路线错了,是因为他的身体在找一个更省力的角度——在半圈内转过来了但位置偏了半步,身体自动补了一下。
他在黑暗里画了刚才那半步的位置——在地上用脚尖画了一条短弧。然后重新开始走,把那半步也走进去,让路线变成一个新的圆。
到后来几步,他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了。不是刻意踮脚,是步子放顺了,落地自然就轻了。
他停下来,站在黑暗里。喘了一口气。
回屋之后他翻了拳谱。翻到第三式的那一页——标题三个字:借势走。
他看了几行,没有往下读。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