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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回马

天亮前起了。天还黑着,院子里是暗的。父亲已经在了,站的位置跟前几天一样——那几块地砖之间。

父亲没有让陆展元直接走第五式。先走了前三式加上第四式停住等。陆展元走了一遍,停住的位置今天稳了一些——劲还是会断,但断的时候不慌了。

第四式停住之后,不要往回走——往左边走。

陆展元试了。往左走了半步——不对。身体是扭着的,劲接不上。站住了重新来,还是不对。

父亲没有纠正,自己走了一遍:前三式正常走,第四式停住。停住之后不是转身——是侧了一步,侧步的时候手已经出去了。侧步和出手是同时的,不是先侧步再出手。

陆展元看了两遍。父亲没有解释,站到了一边。

回马枪不是回头打的。是走到一半发现前面不能走了,转身的那一下就是枪。

陆展元开始试。第一遍侧步不对——先侧了步再出手,慢了。第二遍手出早了——侧步还没落地手已经出去了。第三遍侧步和出手勉强同时,但身体不稳。

父亲没说话,走回屋里去了。陆展元一个人在那里继续练。

回来吃早饭的时候,前院母亲在和何沅君。今天跟前两天不一样了——不是站着也不是走方向,是母亲蹲了一个马步,让何沅君看。

何沅君蹲了一个。母亲看了说:膝盖不要往前跪,往两边撑。

何沅君重新蹲了一个。这次膝盖的位置对了,但腰是塌的。母亲伸手在她腰后碰了一下,何沅君把腰直起来了。

蹲了一会儿,母亲站起来了。没有让何沅君继续蹲——让她站直了,右手握拳,收了回来放在腰侧。

打一拳。

何沅君打了一拳。是对着空气打的,没有目标。打完之后右手收不回来——不是收不回来,是收的位置不对,收到一半卡住了。

母亲看了没有说,把她的手拿起来重新放回腰侧,然后松开,自己走开了。

何沅君站在那里,自己又试了一遍——打出去,收回来。第二次比第一次顺了一点。

陆展元站在院门里看了好一会儿。何沅君打了三拳,每一拳都比上一拳顺一点点。第三拳打完收手的时候,手收到了腰侧,没有卡住——位置对上了。何沅君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也没想到这次收对了。

母亲没有再教新的。何沅君站在那里,又自己打了两拳。打完之后站着喘了一口气,脸上微微发红——不是热的,是用力之后涨的。

陆展元把早饭吃完了才去的铺子。

去铺子的路上他走得不快。他想到父亲教的回马枪和母亲教的打一拳收回来其实是同一个道理——都是出去之后怎么回来的事。一个是侧步转手,一个是打出去回到腰侧。

铺子今天没有新订单。瘦高个没有来。老冯在打零散东西——两把菜刀打好了,又在打一把火钳。铁牛拉了一上午风箱,节奏已经稳了,不用特意想着拉了就能匀。

中午铁牛蹲在铺子门口歇气,吃自己带来的饼。陆展元蹲在他旁边。

铁牛咬了一口饼,嚼完了才说话:你娘这两天在教何沅君什么?

他不是随口问的。铁牛这两天翻墙进院子的时候看到了母亲在教何沅君,但没有问过。

前两天站着和走。今天蹲马步,打拳。

铁牛想了想:蹲马步我知道——你让我蹲过。打拳?她也要练?

不知道。

铁牛没再问了。他咬了一口饼,嚼了几下,说了一句自己的事:瘦高个还没有来。

铁牛没有说那二十把的下一批什么时候来——他在想这件事。陆展元知道他是在想这件事,没有接话。

下午瘦高个还是没有来。老冯把火钳打好了,又开始打一个锅铲——不是有人要的,还是备着的。

陆展元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街。冬天了,街上人少。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肩膀,想到了那件夹袄——父亲改小的那件,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能改好。

天黑之后陆展元在廊下练第五式。他没有想别的——脑子里只有那个侧步出手。

错了十几遍之后,有一次对了。侧步的时候手跟着出去了——不是先后,是同时。对了之后他没有马上重复,站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会儿,把那个感觉记住。然后走了一遍,又对了。再走了一遍,也对了。

他停下来,站在廊下,手上还有那个感觉。

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拿了一件夹袄。不是新的,是父亲的一件旧夹袄改小的——领口重新缝了,袖口裁短了一截,边角走线走得密。

母亲没有说话,把夹袄放在廊下的长凳上,转身进去了。

陆展元没有马上拿。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领口的线走得密,袖口裁短了之后也锁了边。母亲没有量过他穿多大,就是改好了一件放那里了。

他拿起来披上了。刚好合身。

第二天没到中午瘦高个来了。不是空手来的,也没推板车——就一个人,空着手走进铺子。

老冯停了锤。铁牛风箱拉了一半也停了。

瘦高个没有看货架上的零散东西,站在铺子中间,跟陆展元说:年前不收了。

铁牛看了陆展元一眼。

瘦高个接着说:冬天你让师傅多打些。锅铲菜刀火钳——庄户人家冬天要换这些东西——铁锨犁头也打,多备着,来年开春我一次性收完,现结。

没有讲价。没有说数量。说一次性收完,现结。

陆展元问了一句:大概多少?

瘦高个想了很短的一下:到时候看。然后走了。

铁牛等瘦高个走远了,才开口:他是不是不来了?

他说开春来。

铁牛想了想:那他让多打些,要是开春不来呢?

陆展元没有接话。铁牛说的是对的——瘦高个说开春来,但开春还有两三个月。这两三个月老冯打出来的货要是卖不掉,压在铺子里就是压着本钱。

但陆展元想的不是这个。他想的是——瘦高个说一次性收完,现结。他没有说收什么,没有说收多少,他说的是到时候看。那到时候看什么?看打出来的是什么,还是看开春之后是什么行情?

陆展元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