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灯笼
巷子尽头的人站着没有动。
元宵夜的灯笼光在街上缓缓摇晃，红光映在青石板和墙壁上，光影一层一层地推动着。但那个人站的位置刚好在两盏灯笼中间的空隙里——暗的侧影被墙壁的阴影遮去了大半。看不清脸，看不出年纪，只能看出一个中等身形的轮廓，穿着深色的衣裳，面朝着巷口的方向。
陆立鼎在巷口停了下来。
铁牛也跟着停了。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到了腰刀的刀柄上——没有抽刀，但手放上去了，指节微微弯着。
陆立鼎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大约一息到两息的时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不重，像说一件寻常的事情：
你们两个去前面等我，街口那棵槐树底下。去。
铁牛的手从刀柄上放了下来。陆展元看了父亲一眼——陆立鼎没有看他，目光朝着巷子尽头那个人站的方向。陆展元没有问，伸手拉了铁牛一下。
铁牛跟上他。两个人从陆立鼎身边走过去，沿着街往前走了。走过巷口的时候陆展元刻意控制自己没有转头——目光朝前，看着街口那棵槐树。但他能感觉到，巷子尽头那个人还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们的脚步声走过巷口的时候，那个人没有移动位置。铁牛也没有转头。
两个人走到街口的槐树底下站住了。
街上很热闹。有人家的门口围了一群人在说话，小孩提着小灯笼跑来跑去，远处有敲锣打鼓的声音——不成调子，就是有人敲着玩。灯笼的红光在街面上铺了一地。
铁牛靠在槐树干上，两只手揣进了袖子里，看起来就像街上一个在闲站的小孩。但他的目光没有散——一直看着巷口的方向。
你爹认识那个人？铁牛问。
不知道。陆展元说——他是真不知道。
你爹走过去了。
陆立鼎走进了巷子。他走的速度跟平时走路一样——不慢，不急，步幅也没有变。走到那个人面前的时候他停住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两三步——不近不远，既可以说话，又保持了一个适当的空隙。然后那个人动了一下——不是走开，是侧了一个角度，像在侧耳听什么。
两个人站在暗处说了话。
街上的人继续走着他们的路。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人端着一碗汤圆靠在门口吃。没有人往那条巷子里看。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铁牛在槐树底下换了一只脚靠树，又换了一次。街上的灯笼光一直晃着。陆展元一直站着没有动，两只手垂在身侧——他一直在听巷子那边的动静，但隔着街上的喧闹听不清说了什么。只看到两个人的影子在巷子暗处偶尔动一下——不是肢体动作大，是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转了转。
巷子里的人影终于动了。
不是走向他们这边——巷子尽头那个人转了一个身，往巷子的另一头走了。动作干脆，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他走进灯笼光照不到的更暗处，然后看不到了。陆立鼎在巷子里站了一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出来。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表情跟进去的时候一样——没有多什么，也没有少什么。他朝槐树这边走过来，到了近前，还没有完全停下来就说了一句话。说的不是解释那个人是谁或说了什么——
去前面买两盏灯笼。
铁牛看了陆展元一眼。陆展元没有问，把话接了：
街角有一个卖灯笼的摊子。竹竿撑起来的，挂了二十来盏灯笼——各色纸糊的，竹篾编的骨架，外面糊了红纸或白纸，有些上面画了简单的花样。摊主坐在后面手里哈着白气，有人走近了才站起来招呼。
陆立鼎在摊子前站了一下，目光扫过挂着的灯笼，指了两盏——一盏兔子灯，红纸糊的，兔子耳朵竖着，里面点了一小截蜡烛，光从红纸里透出来；一盏圆灯，素面的白纸，上面用墨画了一枝梅花，画得简单但梅枝的走势是顺的。
他把铜板付了，把兔子灯递给铁牛，把圆灯递给陆展元。
带回去给沅君。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铁牛拎着兔子灯站在街上一——一个半大少年左手握着一把刀，右手拎着一盏兔子灯，兔子灯里的烛火在他走路的时候一跳一跳的。他看了看兔子灯，没有说什么，跟着走了。
三个人在街上走了一圈。看了一会儿灯，看了一会儿放鞭炮的小孩，看了一会儿卖糖葫芦的摊子。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夜深了，大人们在叫小孩回家了。陆立鼎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远处慢慢消散的锣鼓声，灯笼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往暗处站了站。
然后他说了一句：回了。
三个人沿着来的路往回走。巷子尽头那个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