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聚
第二天早上陆展元醒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有一层薄薄的灰光——他坐起来穿衣裳的时候,听到前院有动静。不是磨刀的声音,是有人在走动。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父亲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没有在磨刀,刀已经挂在腰上了。黑鞘长刀在早上灰白的光线里不怎么显眼,刀鞘表面有一层薄油的光——重新上过油了。
陆立鼎看了他一眼——从头到脚扫了一下,眼光在他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息,没有说刀带了——昨天说过了。他转身从前门走出去。
陆展元没有问现在去吗——跟着走。
清晨的街上人少。有赶早市挑着担子的,有蹲在门口刷牙的。陆立鼎走得不太快,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实了——陆展元跟在父亲身后半步的距离,走了一段路,没有说话的必要。
快到张家庄子那条街的时候,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不是赶早市的那么多,是站在路边说话的多了。三五个人聚在一起,声音压着,但聚的人多了,嗡嗡的一片。看见陆立鼎走过来,有人抬了一下下巴算打了招呼——陆立鼎点了一下头,没有停下来。
张家庄子的大门开着。比昨天开得更大了——
门口站着几个人,不是管家模样的,是穿短衣裳的——有两个腰上别着东西,不是刀,是短棍。
陆立鼎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在门口拦他。陆展元跟在后面——
院子里站着五六个人,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在廊下坐着。陆展元扫了一眼——不认识的多,认识的就一个——沈全。
沈全站在廊下,手搭在柱子上,正在跟一个穿灰绸长衫的人说话。那人年纪跟陆立鼎差不多,袖子卷着,说话的时候手势不大但一直在动——陆展元不认识这个人,但从旁边人的反应看,应该是张家的当家——张老爷子的大儿子。
沈全看见陆立鼎父子进来——眼光在陆展元身上停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偏过头说了一句。
来了。
陆立鼎走过去,站到廊下。陆展元没有跟过去——他在院子靠墙的位置站住了,不是蹲着的,是站着,背靠着墙,手垂在身侧。这个位置能看到整个院子——大门、廊下、偏房门口——又不挡着人走路。
廊下几个人开始说话。张家现在的当家——陆展元听旁边人叫他——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每句话都听得很清楚。
条子的事,你们知道了。
陆立鼎没有说话。旁边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位张叔继续说——绑匪没说要多少。让备着——等人来传话。
你怎么想的?问话的是一个穿靛蓝短衣的人——坐在廊下条凳上,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有黑泥。
备钱。但不是备了等着——那位张叔说的时候,眼睛看着廊柱——是备了以后拖。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有人找到他们在哪——或者他们自己露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陆展元靠在墙上,手垂在身侧——他在想城北那个院子离这里多远——走路大约两刻钟。张家这边在商量,但城北那边已经在商量了——临安、船。
陈家老三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回话。
老李呢?
来了。在屋里
陆立鼎从廊下走了一步——没有走到院子中间,只是侧了半个身子,让自己能被看到——条子拿来,我再看一眼。
张叔从怀里掏出纸条递过去。陆立鼎接过来看——跟昨天晚上一样,先看内容,再看字——翻过来看背面。
送的这条子,压在石头底下。是早上去看到的——也就是说,是夜里放的。陆立鼎说。
天没亮放的。
石头是哪块?
张叔指了一下大门方向——门口左边第三块石阶底下。
陆展元站在墙边,心想——放在石阶底下。不是从门缝塞进来的,不是扔进院子里的。是放在石阶底下压着——这个放法,是不想让路过的人看见,只有早上开门的人才会发现。
那扇门晚上谁守?
陆立鼎问。
没有人。
这放条子的人——知道张家晚上没人守。
院子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陆展元站在墙边,没有动。他想到了那个天没亮从后墙翻回来的脚印——铁牛说土还没干透的那个。放条子的时候跟后墙翻回来的时候——差不多是同一个时辰。
我这两天在查一件事——陆立鼎开口了,声音不高。廊下几个人都看向他。
最近嘉兴城进来了一些人。不是本地人——但是住的地方经常换
陆展元站在墙边,呼吸没有变快,但手指动了一下——指腹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你查到了什么?
说话的是沈全。他从廊柱上把手放下来,看着陆立鼎。
陆立鼎没有直接回答。他站了一会儿,手按在黑鞘刀的刀柄上——没有拔,只是按着——查到一些东西。但还不到说的时候。
沈全看着陆立鼎,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沈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陆展元站在墙边,手指不动了。
我需要两天。陆立鼎说。
张叔看着他。两天够?
够。两天之内我给你们一个准信——绑匪在哪、怎么动。
院子里的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你怎么查——陆立鼎说两天,没有人问他要怎么查。
张叔点了一下头。那两天。两天之内我这边备钱。过了两天——不管是绑匪来条子了还是别的什么事——我就不等了。
不用两天。陆立鼎说——明天天黑之前。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陆展元从墙边站直——没有马上跟出去,等父亲走出了大门,他才迈步。跨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沈全站在廊下,正在跟张叔说话,没有看他。
他转头走了。
走出张家那条街以后,陆立鼎走在前面,步子不急。陆展元跟在后面,步子一致。走了一段路,陆立鼎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
你这两天晚上都在外面跑。
是问话,但语气不是问——是陈述。
陆展元走在后面,步子没有乱。他没有否认——
陆立鼎没有接话。又走了一段。快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陆展元一眼。
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陆展元站住了,看着父亲的眼睛。他脑子里过了一下——废院的人、城西铺子的人、城北院子的人、码头灰布、富户名单。但他没有全部倒出来——他选了一句最要紧的。
城北有一个院子。里面住了几个人——不是本地人。住的院子大门关着,锁柱锈是新磨掉的。
陆立鼎看着他。
住了几天了?
至少三天。后墙有翻进翻出的脚印。今天天没亮还有人翻回来——脚上有伤。
陆立鼎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陆展元——不是你怎么知道这些的那种看——是另一种。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
你翻进去过?
翻上墙头看了一眼。没有下去。
看到了什么?
空院子。人都在偏房。正屋门关着。
陆立鼎站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不太确定是点给陆展元看还是点给自己看的。
那个院子——离这里多远?
不远。
带我去看看。
陆展元站在原地。他没有说现在去吗——他知道现在是去的时候。父亲没有问谁跟你一起查的——陆立鼎不需要问,他只看了一眼陆展元的刀挂的位置和他的站姿,就知道儿子在外面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