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渡江
出建康府以后的路是往西北方向走的——不是笔直的,曲曲折折绕过了几片水塘和洼地。土路越走越宽,慢慢汇入了一条更大的官道。官道上有人——挑着货的、赶着驴车的、牵着小孩的,跟宋境里面的官道没有太大区别。
但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以后,陆展元看到前面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银灰色的线——不是云,不是山,是水面反射的光。
长江。
他以前听人说过长江——在嘉兴的时候有个运货的船工在铺子里歇脚,跟父亲聊过,说长江宽得看不到对岸,水流急,船在江上走像一片叶子。他当时听着没有多想——以为船工在说大话。
现在他站在江边,看到的确实是一条看不到对岸的江。水不是蓝的——是黄灰色的,混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水面上的浪不大,但一浪接一浪地拍在岸边的石头上,碎了又聚。
江边有一个渡口。不大——一条石阶伸到水面下面,石阶上长了一层青苔,踩上去滑。石阶旁边停着两条船——一条大一些,像是能载人也能载货,船板上堆着几个麻袋和一卷绳子;一条小一些,只够坐四五个人,船尾坐着一个人正在抽烟。
欧阳锋没有往大船那边走。他沿着江边走了一段,到一个被柳树半遮着的木桩前面停下来。木桩上系着一根绳子,绳子伸到水里面——水下拴着一条船。
他拉了拉绳子,水下的船浮上来——一条不大不小的木船,船底积了一层水,船舷上有几个干了的泥印。
欧阳锋上了船。陆展元跟着他上去,走得小心——船在水面上晃了一下,他从船头跨到船舱中间的时候船往一侧倾了一下,他立刻把重心压到了另一只脚上,船稳住了。
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是跟蛇形拳的脚底踩实一样的原理——但欧阳锋看了他一眼。
坐好。
陆展元在船舱里坐下来。
欧阳锋没有用桨——他伸手抓住船尾的橹,摇了一下。船身转了方向,船头对准了对岸的方向。橹划过水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水从橹面上淌下来的声音,和橹轴在船尾转动时的咯吱声。
船开始往对岸走。
陆展元回头看——建康府的城墙在江水的另一侧,越来越小。江面上的风大——比在岸上大多了,吹得衣摆往后飘,江水的味道跟着风灌进鼻子里:腥的,混着泥沙和船上木头被水浸久了以后的气味。水面上的浪打到船身上,船身轻轻地晃,橹划过水的时候声音很轻,橹轴转动的咯吱声有节奏地响着。江面比站在岸上看的时候宽——走了一半的时候回看建康府已经小了许多,往前看对岸的轮廓慢慢清晰。
水面上有几只水鸟——黑色的,飞得低,翅膀几乎贴着水面。有一只从船前面不远的地方掠过,飞过去的时候翅膀扇动的声音很清楚。
陆展元没有看过这么宽的水。嘉兴也有河——穿过镇子的那条,窄的地方能撑船过去,河边种着柳树。但那跟长江不一样——那条河是活的、在镇子里穿行的;这条江是横在那里的,人过不过去它都在那里。
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对岸的轮廓清晰起来了——不是城墙,是一片平坦的岸,岸上有树和矮房子。没有城门——因为这一边已经不是宋境了。
欧阳锋的橹没有停。船头斜着对岸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一直朝着那个方向走。
船底在沙地上蹭了一下,停了。
欧阳锋先下了船,把船头拉到岸边的石头上固定好。陆展元站起来——从船头跨到岸上,脚尖碰到了泥。岸边的泥是软的,踩下去陷了一点。
他站在金国的土地上,脚上沾了泥。岸边的泥比宋境那边的黑一些——不是颜色的黑,是混了腐叶和烂草根以后的那种黑。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江水的腥味还在,但混着一些岸上牲口棚的味道和草被晒干以后的气味。岸上不远处有几棵柳树,树干歪着往江面方向长。树后面有一条土路,也是往西北方向去了。
陆展元站直了,把脚在草上蹭了一下,蹭掉鞋底边上的泥。
欧阳锋把橹放回船里,没有拉船藏起来——就让它停在岸边。他走上土路,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开始走了。
陆展元跟上。走出几步以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长江在身后,灰黄色的水往东流,建康府已经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