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夜功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片没有村子的野地。路边的树不多——几棵歪着的柳树，瘦的，枝条垂到地上像没有梳过的头发。树后面有一块干了的洼地——不长草，地面是干裂的，裂成一个一个不规则的格子。
欧阳锋在洼地边缘停下来。
今晚在这里。
他没有坐下。他把布包裹放在地上，站在洼地的边上，看着陆展元。
出临安以后——走走停停。该看看你记住了多少。
陆展元站在原地。他想了想——从临安出来到现在，学了蛇形拳的起手三下、远看近看的顺序、脚底传力的感觉。练的时候没有让欧阳锋看过——就是自己在走、在练、在走穴。
蛇形拳——起手三下。
他站好了——右脚踩实，重心下沉，腰转的同时左拳从胸口位置直线推出去。力从脚底走——不是他刻意的，在官道上走了这几天以后他的脚比以前更习惯踩实了。第二下、第三下跟出——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欧阳锋没有说话。他站到陆展元面前——伸出手，托住陆展元的右拳，让他把力气放了一些上来。
用力。
陆展元把拳往前推。欧阳锋的手没有动——拳头推在他的掌心里，像推在一堵墙上。然后欧阳锋松开了手。
拳的力——能走到哪里了。
陆展元想了一下。
到胳膊肘——再往上就散了。
欧阳锋没有否认。
手和脚之间——差了一段。这一段不是练拳能练出来的。
他走回到洼地的中间，背对着陆展元——不是背对不看，是站了一个姿势让陆展元从背后看他。
放一根线——从你的脚底往上走。线从脚踝进小腿，从小腿进膝盖，从膝盖进大腿根——中间不要断。到了腰眼以后线分两根——一根往后走腰背，一根往前走胸腹——走到肩膀的时候汇在一起，走到胳膊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展元。
你说的陆家海纳功——不是随便写的。
陆展元愣了一下。
陆家海纳功——是他父亲教他的那个口诀。教的时候他父亲说陆家传下来的，他一直以为就是陆家的，跟外面没有什么关系。
陆家的东西——能被北冥化进去，就不是普通的底子功。
欧阳锋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
继续练。比白驼山的东西适合你现在的底子。
陆展元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胸口有一下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欧阳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换了一个方向。
你在问轻功的事。
陆展元抬起头来。
烟雨步——走到现在了。走平地的步法你会了。踏空而行——不是步子的事。
走平地和离开地面——力的方向不一样。平地走的力是往下踩，地面给你回力往前走。离开地面——力的方向要往上。
不是跳高——是脚底踩下去的时候气先往下走，踩的不是地面，是踩的那一口气。气在脚底下托你起来。
他停了一下。
听起来——像是假的。
陆展元没有说——但他心里确实在想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真的。
试一次就知道了。
欧阳锋站在洼地的中间，右脚往前踩了半步——不是踩地面，是踩下去的时候脚掌离地面还有一指的间隙。
他的身体往上抬了大约一尺——没有屈膝，没有摆臂——就是脚底下像有什么东西托了他一下，他平着上了半空中。然后他落下来，没有声音。
整个过程没有人看到他的脚是怎么做的——只看到他往前走了一步，人起来了一下，又落下来了。
陆展元盯着他的脚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刚才你踩的时候——脚底下走的是气。
气从丹田走——往下到脚底——托住。
从腰到脚底这条线——气走的是直的还是转的。
欧阳锋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跟在湖州客栈发病后看他的那一眼有点像。
直的。走直的才快。走弯的到脚底气已经散了。
他走到洼地边上，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箭头——从丹田的位置往下，沿着腿的前面到脚踝，再从脚踝绕到脚底——不是绕一个大圈，是从内踝骨下面穿过去，到脚掌中间。
丹田的力到脚底——沿腿前侧走。到了脚底以后——从脚底包回来。包回来的时候——气就往下走了。往下走的气碰到地面——人自然往上。
陆展元蹲在他旁边看着地上的箭头。他看得很仔细——从箭头的位置到走向，到拐弯的地方。他看完了以后站起来，把鞋脱了。
光脚站在干裂的洼地上。
他站了一会儿——站在地上的时候脚跟和脚掌能感觉到裂缝的边缘顶在脚底上。他把重心从脚跟移到脚掌，从脚掌移到脚尖，又退回去。
烟雨步——你教我的时候说的是移步不走音。走的是步法和呼吸的配合——走一呼一吸四步。踏空是不是也一样——呼吸要对。
呼吸不对——气走不到脚底。
陆展元点了点头。他把鞋穿回去，系好。
白驼山的身法——有两套。
欧阳锋开口了。
一套蛇行——贴地走的。贴身的时候用——速度快，步子短，不走高。还有一套——叫翻云。
翻云走的是高。不是一直高——是从低到高再到低，一翻一起一落。翻云的身法配翻云的步法——步法一共有八下，八下走完一个花。
他看了陆展元一眼。
今天先记翻云的名字和前两下的走向——不用试。先把气走线的感觉找到。
陆展元站好了。
第一下——右脚往前踩，不落掌，气从丹田走腿。第二下——脚掌落地的时候气包回来，重心拉起来——人往前走的时候自然高了一个身位。
第二下——左脚跟出，同样是脚掌先落，不同的地方是气从腿后侧往上走——腰一拧，人往右斜上方走。
欧阳锋说完这两下以后没有示范。他站在那里看着陆展元。
陆展元在脑子里把这两下走了两遍——第一遍走完觉得第二下拧腰的方向不太对，在脑子里调了一下，再走一遍——顺了。
他睁开眼睛。
第一下——气从腿前面下去，从脚底包回来。第二下——气从腿后侧上去。
记住了。
今天先记这个。剩下的六下——明天后天。
天黑下来了。洼地上的干裂缝在最后一点光里像深色的线。
陆展元坐在树根下，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干裂的地面上。他闭着眼睛，从丹田走了一条线到大腿前侧，试了一下——没有感觉到气，但他知道那条线在哪里了。他睁眼的时候，远处的地平线上最后一点白已经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