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试探
刘大走了以后李莫愁从石榴树底下站起来,把空碗放在石桌上。她走到摆凉水的水盆边上洗了手,甩了甩水珠,没有擦。
她走到院子中间站住,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个人——刘大——他说欧阳锋的时候,心跳快了。
陆展元坐在石桌边上没有动。
你能听出来?
靠近了能。他蹲在石阶上看香的时候,我走过去拿饼——他说话的时候喉咙里那个声音变了。不是怕——是敬他怕对在一起,又敬又怕。
你又敬又怕——前面是敬,后面是怕。
她重复了一下这句话,像是在确认什么。她说:
你教过我。听的课。
陆展元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教过她从声音里听对方的态度。可能是路上说的哪句话她记住了,可能不是他教的——是她自己学会的。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她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她走到门槛上坐下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练功。
她坐在门槛上,把木簪从头发里抽出来——用食指和拇指捋了一下簪身上的灰——又插回去了。
他什么时候会好。
——谁。
欧阳锋。
陆展元没有回答。
刘大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清醒的——其实你也不知道,对吗。
——嗯。
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有了结论的事情。
他教你的时候——是清醒的。
他教我气走线的时候——也是清醒的。
她看着院子里暗下来的青砖地。过了一会儿说:
他多久没有出来过了。
从进王府那天到现在。
三天了吧。
——三天。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天完全黑了。陆展元进屋点了油灯——灯光从小桌往门口铺了一小片。她坐在门槛上,没有进来。陆展元在她旁边坐下来。
院子里有风——不大,带着冬天傍晚特有的凉意。她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站起来进屋。
他要是清醒了——会来找我们吗。
——应该会。
她想了想。
他不清醒的时候——会不会伤人。
会。但他不清醒的时候——他出不了那扇门。
为什么。
他自己锁了。
她没有再说话。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暗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在玩什么东西——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以后说:
明天——我去看他。
陆展元转头看着她。
看他?
去他门口站一下。不进去。
——试试看他会不会出来?
嗯。不管他出不出来——我站一下就走。
陆展元想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一个人去就够了。两个人去他会觉得有事。
她没有再多说。脱了外衣在被子里躺好——头躺在枕头上,木簪抽出来放在枕边。她躺好以后闭着眼睛说:
灯——你自己吹。
陆展元把灯吹了。
屋里暗下来以后,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轻:
你们是一起的。我是他路上捡的。
——谁说的。
没有人说。我自己想的。你叫他义父。我没有叫过他什么——他不知道我叫什么。
陆展元没有说话。
明天——我去站一下。他要是出来了——我就叫他一声。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了——更轻了,几乎听不见:
他应该有个名字。
陆展元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房梁的方向。
路上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叫他。
你想叫他什么。
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平平的三个字:
欧阳先生。
第二天早上李莫愁照常叠被、插簪、站桩。站完桩以后她没有练功——坐在门槛上,把昨天剩下的饼渣捏了一点,用手指捻碎了撒在石榴树底下给蚂蚁。蚂蚁来了七八只,拖着饼渣往回走,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不练?
练。等一下。
她又看了一会儿蚂蚁。有一只蚂蚁拖着一块比它自己大三倍的饼渣往树根的方向挪,挪了三寸,饼渣卡在干裂缝里了。她伸出手指,帮它把饼渣拨了出来。
你以前不看蚂蚁的。
以前没有蚂蚁看。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到院子中间练了一遍弓步推掌——练完以后收住。
站够了。我去。
陆展元站在屋檐下。
现在去?
她走出偏院的门,沿着走廊往西走——欧阳锋的院子在偏院过去两进的地方。她走得不快,步子跟平时走路一样,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故意踩出声音。
走到那个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了。院门是关着的——从里面闩上了。
她站在门外。没有敲门,没有叫人。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站着。
站了大概三四十个呼吸的时间。门里面没有声音——但院子里有人在。
她又站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偏院门口的时候,陆展元站在那里等她。
怎么样。
闩着。里面有人——但没有动。
你能感觉到?
门缝底下有灰。但从门口过去几步的地方——灰少了,有人从那里走过。他还活着,在动。
她走回院子里,在石榴树底下蹲下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开始看地上的蚂蚁。
我叫了——在心里叫的。
陆展元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两根辫子垂在肩头,木簪的簪头在晨光里露出来一点点素色的光,她看着蚂蚁的样子跟昨天一样专注。
他听到了吗。
不知道。但我叫了。
她伸出手指,让一只爬上她的手背的蚂蚁在指背上爬了一圈,放回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