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出城
天没亮陆展元就醒了。他起来的时候李莫愁已经把被叠好了——她醒得比他早,坐在床边把新梳子放进包袱里,又把包袱口扎紧了。那根旧红绳她没有丢掉——跟新梳子放在一起。
你几时醒的。
不知道。天没亮就醒了。
她站起来把棉衣穿上——新的那件。合身。她扣好衣襟以后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穿对了——她走到桌边倒了碗凉水喝。
外面有人。
陆展元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偏院外面走廊上有灯。昏黄的一盏,提着走过去了。不止一个人——脚步声不止一个,但不乱。
是刘大他们。
——嗯。
他把自己的短刀别在腰上,又把她的包袱和她的东西看了一遍——都在她身上了。
欧阳锋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没有走进偏院——站在院门口,蛇杖拄在地上,晨光从他背后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只有这一个字。
陆展元走出院门的时候看到院门外不止欧阳锋一个人——老韩站在走廊拐角,铁鞭别在腰侧,今天换了身深色短褐。那个瘦长脸的年轻人站在老韩身后几步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刘大也从隔壁院子出来了——短刀佩好,肩上搭了一个褡裢。
一行——五个人,加上两个孩子,七个人。
李莫愁从偏院门里出来,走到陆展元旁边站住了。她没有说话,没有问。她看了一下门口的阵仗——看到老韩的时候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很自然地移开了。她没有往陆展元身后缩,也没有往人群前面站。
她站在他旁边。
欧阳锋没有回头——他走在前面,往王府正门的方向走。老韩跟上去走在他右边,刘大走在左边。那个年轻人走在最后面。
陆展元和李莫愁走在中间。
穿过王府的走廊时天还没有全亮——走廊上的灯笼还没有灭,灯纸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李莫愁走在他旁边,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在跟速度。
我们去哪。
——出城。
我知道出城。出城以后呢。
——不清楚。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中都的正门在天亮以后的一个时辰开的。他们到城门的时候门刚开不久——门洞里有人在排队等着出去。不是整齐的队——是挤在一起的,背着包袱、推着车、牵着孩子。守门的兵在喊叫——嘴里说着什么听不清楚,语气不好。
欧阳锋走到门洞前面没有停。守门的兵看到他的蛇杖——看到了以后往旁边让了一步。老韩从腰上摸出一块牌子递了一下——兵看了一眼,让开了。
他们没排队就出去了。
出了城门以后李莫愁站了一下。
她不是没见过城外的样子——但她没见过这个。
城门外的官道两边搭满了棚子和帐篷——用木棍撑起来的布、用草席搭的斜顶、有些连席子都没有,就是人在墙根底下靠着。地上有火堆的痕迹——黑了一大片。有人在火堆边上坐着,有人躺着,有人蹲在路边看着路上的每一个人。
从北边来的——拖家带口,背着能背的一切。
李莫愁站在城门外面看了三息。她没有说话——但她把这些都看进去了。
走吧。
陆展元走在前面——走了两步以后他侧了一下头,确认她跟上了。她跟上来了,走在他右边,步子跟刚才一样快。
顺着官道往北走了小半个时辰,路两边的难民少了——废墟多了。路边有烧过的房子——梁塌了,墙还站着,墙上被烟熏黑了。没有人修。
李莫愁一边走一边看。她没有问谁烧的——她知道答案。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前面停下来休息。欧阳锋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坐在那里看着北边的方向。老韩和那个年轻人在一边说话,声音低,听不清楚。
刘大走到两个孩子边上,蹲下来。
走累没有。
没有。李莫愁说。
你呢。
没有。陆展元说。
刘大点了点头,从褡裢里掏出一个饼掰成两半分给他们。
嚼慢点。路还长。
李莫愁接过来咬了一口——冷的,硬,但嚼着嚼着有甜味。她嚼得很慢。
我们要走多远。
刘大看了欧阳锋的背影一眼——没有转头。
先到前面的镇子。到了再看。
她点了点头。嚼完那半块饼以后她把碎渣从衣服上拍下来——拍干净了——站起来走到路边蹲下来。路边有一条浅沟,沟里的草枯了。她蹲在那里不是看什么——就是歇了一下。
陆展元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怕不怕。
她蹲在地上没有抬头。
——有一点。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她旁边——没有走开。
她蹲了一会儿以后站起来。
走吧。
继续往北走的时候路更难走了——路面上有车轮碾过的深辙印,泥干了以后结成硬块。老韩走到队伍最前面去了,和欧阳锋并排走。那个年轻人走在最后面——但陆展元注意到他有时候会往李莫愁的方向看一眼。
不是一直看——是隔一段时间看一次。
陆展元注意到了。他没有说什么——但他走的位置换了一下。原来他走在她右边,现在他走到她左边了——左边靠路中间,右边靠沟。
这样那个人要看到她——就得先看到他。
李莫愁没有说话。但她看到了他换边了。
她走了一会儿以后,低声说: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镇子——不是废镇,还有人。镇口的茶棚还在开,有一个老头在烧水。茶棚外面坐着几个人——看到他们这一行人来了,都抬起头看着。
欧阳锋在茶棚外面站了一下,没有进去。老韩进去了——跟那个老头说了几句话。老头往欧阳锋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老韩出来,走到欧阳锋身边。
他在等人送消息过来。明天早上到。
欧阳锋沉默了几息。
住一晚。
老韩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茶棚后面有两间空屋子——一间大的,一间小的。老韩把大的那间给了欧阳锋和两个孩子,小的他和刘大、年轻人挤。没有人争。
李莫愁走进屋子以后先看了一下四周——一张床板,铺了稻草,一张破桌子,没椅子。窗纸破了,风从破洞灌进来。
她把自己的包袱放在床板靠里的位置——她走到窗边,用手把破了的窗纸拢了拢。拢不到的地方她也够不着了。
过来坐。风灌不进来。
陆展元坐在床板边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稻草在身下发出一阵声响。
——今天走的路比我以前一个月走的都多。
——嗯。
她坐在那里安静了一下。
茶棚外面那几个人——看到我们来了以后,有人把手放到腰后面了。
——我看到了。
——那是刀。
——嗯。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晚上——会有人来吗。
——不知道。你睡,我守。
她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人守?
——你练了一天了。你睡。
她安静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从里面闩上了。又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轮着守。
她说完以后没有再争执。把新棉衣裹紧了一些——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匀了。
陆展元坐在她旁边没有动。屋子里暗下来了——破窗纸透进来最后的一点光。他把短刀放到手边,听着外面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