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夜响
欧阳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晚饭是萝卜炖鸡——大灰这几天不怎么吃食,她怕它生病,说杀了算了,趁还没瘦。陆展元说鸡不下蛋也能养着——她说我说的是公鸡。红毛。它又不生蛋——光吃粮。——红毛那天被关在鸡圈外面没放进去,第二天她开的笼子门,它跳了三下才跳回圈里。
她没有真杀。但饭桌上多了一碗萝卜炖鸡——是镇上买的。
萝卜炖鸡搁在灶台上冒着热气,陆展元盛了两碗——一碗端到正屋门口,照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
他推开门。
屋里没有点灯。欧阳锋坐在床沿上——黑暗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他弓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在黑暗里坐成一个不动的影子。
——义父——饭好了。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陆展元以为他没有听到——欧阳锋的声音从暗处传出来,比平时低,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放那里。
陆展元把碗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走——站了一下——说:
——凉了热一下就行。
黑暗里没有回应。他带上门出来了。
李莫愁蹲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自己的碗——看到他一个人回来——没有问——低下头——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咽了——说:
——凉了不好吃了。
——他知道的。
她听了——没有接话——继续吃自己的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筷子——
——他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早。
——嗯。
——早了——但不是好的那种早。
陆展元端着碗——没有接话。
她又夹了一块萝卜——嚼完咽了——看着灶台上的油灯——说:
——像是走不动了才回来的。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说别的——把剩下的饭吃完——站起来——把碗洗了。洗到一半她停下手——没有关水——侧着耳朵听了一下正屋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又继续洗了。
夜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没有做梦——是醒过来的。睁开眼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醒过来——不是冷——是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响。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墙上——但不是撞在木板上——是撞在土墙上——被墙体吃掉了大半——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一个钝钝的尾音。
他从床上坐起来——没有动——听着。
院子外头安静了一会儿。他听到了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轻一些——像是什么东西从墙上滑下来——落在地上。
不是院子里的声音。是正屋。
他在黑暗里坐了片刻——披上外衣——推开自己的门——走到院子里。
秋夜的月光淡淡的——院子的地面被照成一片苍白的颜色。核桃树的影子横在地上——光秃秃的枝干像一根根黑线。正屋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灯没有点。
他走到正屋门口——站了一下——没有敲门——听着。
里面没有声音。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屋里没有人。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有锁——从里面没有插上。他推开一条缝——黑暗从门缝里涌出来——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平时屋里那种旧木头的味道——是另一种。涩的——像铁锈——但又比铁锈更淡——更腥。
他推开了门。
月光从门口照进去——落在地上——照到了一样东西。
桌子翻了——倒在地上——桌上的油灯滚到了墙角。地上散着几本书——书页翻开着——有的朝上有的朝下——像是被人扫下来的。
欧阳锋不在床上。
他靠着墙——坐在地上——背抵着墙壁——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他的头低着——下巴抵在胸口——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放倒的泥塑。
月光照不到他坐的那个角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陆展元站在门口——站了大约两息——走进去——蹲下来。
——义父。
欧阳锋没有动。没有回答。
陆展元伸手——碰到他的手腕——冰凉的。他的手指搭在欧阳锋的腕上——凉的——但掌心深处还有一点温度。
他蹲在那里——拉着欧阳锋的手腕——没有松开。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没有用——他只是觉得不能松手。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地上散落的书页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是手抄的字。有的字写得端正——有的字写了一半就划掉了——有的地方笔画重叠在一起——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他蹲在那里——拉着欧阳锋的手腕——在黑暗里数着他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隔了很久才跳第四下。
他没有数完。
正屋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是赤脚踩在泥土上的声音。
他回过头——李莫愁站在门口——没有穿外衣——只穿着睡觉的中衣——赤着脚——站在门槛外面——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散着——银簪不在头上。
她没有走进来。她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黑暗里靠着墙一动不动的欧阳锋——看着散了一地的书——看着蹲在旁边的陆展元——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她看不清全部——她也没有问。
她站在门口——站了片刻——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怕吵醒什么:
——要烧水吗。
陆展元蹲在黑暗里——没有回头——说:
——要。
她转身——赤着脚走进灶房——生火——烧水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夜里——柴火的噼啪声——水在锅里慢慢升温的声音——从灶房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火光——落在院子里冰凉的地面上。
她把水烧开了——舀了一盆——端着走进正屋——水盆里的热气在月光下升起来——白蒙蒙的一片。
她把水盆放在地上——没有多看一眼——转身走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欧阳锋靠墙的轮廓——顿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在夜里听着却很清楚:
——明天——鸡我来喂。
她走出去——没有关正屋的门——走回灶房——把灶膛里的余火灭了——坐在矮凳上——没有回屋睡觉。
她坐在灶膛前面——余火的暗光照在她脸上——她低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脚底沾了灰——她伸手拍了一下——拍不干净——就放弃了。
她坐在黑暗里——听到了正屋里传来一声低哑的咳嗽。
很短。就一声。
但那是欧阳锋的声音。
她坐在矮凳上——听到那声咳嗽——没有动——但她攥在膝盖上的手指松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