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挤
傍晚雨停了以后——天没有放晴——云还是厚的——把剩下的光都挡在了外面。天色暗得比平时快——像是有人把白天直接抽走了——从灰直接变成了黑。
李莫愁洗了碗——把碗架上的碗摆好——站在灶房里——没有走。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暗红色的光照在她的膝盖上——她蹲在那里——不想动。
冷从脚底升上来。她在灶房门口坐了一整天——脚早就凉透了——袜子是湿的——鞋子也是湿的——脚趾在里面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没有说。
陆展元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木盆——放在她面前的地上——说:
——把脚泡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盆热水——又看了看他——没有说不用——脱了鞋——把袜子脱下来——袜子脱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脚上最冷的那几根脚趾已经冻得发白了。
她把脚放进水里——热水碰到脚趾的一瞬间——她整个人的肩膀缩了一下——不是烫——是太冷了碰到热——那种发麻的刺痛从脚底一直窜到小腿。
她没有叫——咬着下唇——眉头皱了一下——等了几息——那阵刺痛过去了——暖意从脚底慢慢升上来——她坐在矮凳上——低头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脚——热气升上来——扑在脸上——温的。
——你也泡一下。
——不用——我不冷。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
——你也泡一下——水还热——倒了可惜——你泡一下——脚不冷了好睡觉。
他站在灶台前面——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蹲下来——脱了鞋——把脚伸进来——木盆里。
木盆不大——四个人的脚挤在一起——脚趾碰着脚趾。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四只脚挤在一盆热水里——水面映着灶膛里暗红色的火光——微微晃着。
水凉了以后——她把脚收回来——用布擦干了——穿上干净的袜子——站起来——把盆里的水泼到院子里的地上——水落在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响。
她站在院子里——泼完水没有立刻进屋——站了一下——空气冷得吸进鼻子里都带着一股凉意——她缩了一下肩膀——转身走回屋里。
她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摸了摸被子——薄。棉花是新的——但只有一床——入冬之前添置的——盖在身上不算冷——但今天下了一天雨——潮气渗进被子里——摸上去是凉的——带着一股湿布的味道。
她坐了一会儿——没有脱外衣——和衣躺下了——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着——缩成小小的一团。
躺了大约一刻钟——她睁开眼睛。
她听到了外面的风声——听到了院子里核桃树的枯枝被风吹得吱嘎响——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但没有听到睡着的声音。
她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坐起来了。
她披上外衣——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月牙细细的一线——被云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丝淡白的光。她穿过院子——走到陆展元的屋子门口——站了一下——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有关——一推就开了。她没有敲门——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去——照在他床前的地面上。
陆展元还没有睡——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几本书中的一本——没有点灯——在黑暗里握着书——像是在摸书页的厚度。
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她的轮廓——问:
——怎么了。
她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在夜里她的声音像是被冻小了一圈:
——冷。
他停顿了一下——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翻了一下——拿出一件厚一点的袄——递给她:
——加一件。
她没有接——站在那里——看着那件袄——没有动——说:
——被子也是凉的——盖不暖。
他拿着那件袄的手停在半空中——站在那里——看着她——过了几息——他说:
——那——你睡这里。我睡地上。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下——说:
——地上更冷。你睡地上明天该起不来了。
他站在黑暗里——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口——又停了一下——走进来——关上了门。
她走到他的床前——把他的被子掀开一角——坐了进去——把腿伸直了——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他站着的位置——说:
——你睡外面。
陆展元站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走回床边——在外侧躺了下来——没有碰到她——中间隔着半个身子的距离。
两个人平躺着——在黑暗里——看着什么都看不到的天花板——中间隔着半个身子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躺了一会儿——她动了一下——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后背对着他。又过了一会儿——她又翻了一个身——面朝他——但没有靠过去——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在那里——呼吸的节奏——身体的热量隔着半个身子的距离传过来——不多——但能感觉到。
她躺着——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轻声说了一句:
——你冷吗。
——还好。
——你手伸过来。
他在黑暗里沉默了片刻——把手伸了过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停着——没有碰到她。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凉的——但不是凉透的那种凉——是放在外面久了的那种凉。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到被子底下——搁在自己肚子上——隔着衣服——让被子和身体的温度把他焐热。
他握在她手里的手指——慢慢收拢了——回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都没有再看对方——在黑暗里——握着手——躺了一会儿。
他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明天——我去镇上打听一下。
她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说:
——打听什么。
——全真教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动静。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说——握着的手也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平了——她的声音从黑暗的某一处轻轻传过来——像是快要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说出来的:
——你的手——暖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在黑暗里——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她感觉到他握紧了一下——没有睁眼——嘴角在黑暗里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呼吸变得更平了——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停了——云散了——淡淡的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灰白色的窗纸上。
她躺了一下——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还握着他的手——一整夜没有松开。
她侧过头——他已经醒了——侧躺在另一边——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看到她转过头来——他移开了目光——说:
——粥已经煮好了。
她躺在床上——握着的手松开了——但她的手没有立刻缩回被子——在被面上放了一下——才收回去。
她坐起来——头发睡得有点乱——她伸手拢了一下——发现银簪还插在头发上——没有掉——她按了按簪头——像是确认它在——下了床——穿上鞋——推开门。
阳光照进院子里——地面还是湿的——但水已经退了大半——核桃树的枝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空气冷——但干净——吸进肺里的时候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的味道。
她站在门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出去——白气从她嘴里散开——在晨光里飘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转过头——看到陆展元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一碗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她端着碗——站在晨光里——喝完了那碗粥——嘴角沾着一粒米——她没有擦——又喝了一口——那粒米自己掉进碗里了。
上午阳光越来越好了——地面开始干了。她把被子抱出来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抖开的时候——被子里散出一股两个人睡过的味道——她抖被子的手慢了一拍——继续抖平了——搭在绳子上。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晒在阳光下的被子——阳光照在被面上——白色的棉布泛着一层温暖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把被子挪开——让它晒着。
中午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李莫愁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到门响——抬起头。
欧阳锋站在门口。
他穿着出门时的那身灰布衣——干净——没有尘土——头发也束得好好的——脸色没有那晚那么灰白了——算不上好——但至少不是那种让人看了心往下沉的颜色。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院子——看到了绳子上晒着的被子——看到了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的李莫愁——看到了从屋里走出来的陆展元——他看了他们各一眼——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跟前几次回来一样——像是他只是出去走了一圈:
——中午有饭吗。
李莫愁蹲在地上——手里还握着一把菜——看着他——没有说话——停了两息——低下头——继续择菜——择完了手里的那根——才开口:
——有。你等着。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灶房——生火——把锅里的水烧上——切菜——动作比平时利索——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但她切了两刀以后——手停了一下——嘴角藏不住地往上走了一点点——她没有压——让它走完——才继续切下一刀。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灶台——一人一碗面。欧阳锋吃得快——吃完了放下碗——说:
——今天不走了。
李莫愁端着碗——没有抬头——喝了一口汤——说:
——面够的。
欧阳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核桃树前面——看着树干上被雨淋湿的树皮——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树上最后一根枯枝掰了下来——放在脚边。
李莫愁坐在灶台边上——端着碗——侧过头——从灶房窗户里看到了欧阳锋站在核桃树前的背影——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
她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在灶台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不小心碰到的——又像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