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春分
欧阳锋走后的第七天,院子里的核桃树冒出了第一片新叶。
很小——指甲盖大小——嫩绿色的——贴在深色的枝干上——风一吹——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还没决定要不要长在那里。李莫愁早上起来喂鸡的时候看到了那片叶子——站在核桃树前面——歪了一下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碰它——转身去灶房了。
她的练功次序变了。以前是弓步推掌起手——现在她先站烟雨初霁的起手式——双脚不丁不八——重心微微偏后——前手护胸——后手藏掌——站好以后不急着动。让呼吸沉下去——沉到丹田——那里的热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团在一起了——它散到了整个小腹——像是把一盘水倒进了干裂的土地里——不会聚成一个水坑——但每一条裂缝都润到了。
站一炷香——然后开始练掌。烟雨初霁到雷动九天——十路一气呵成。收掌的时候前臂微微发酸——是练透了的酸——不是撑不住的酸。她收了势——换了竹条——挑刺抹云串三遍——左手也串了一遍——然后把竹条放回墙角。
二月过完的时候天彻底暖和了。山上一天一个样——前天山脚还是枯黄的——昨天腰上泛了青——今天整座山都绿了一层——像有人把一桶绿色的水从山顶浇下来——先流到山腰——再渗到山脚——颜色一天比一天深。全真教的白墙在绿色里不像冬天那样显眼了——有时候不注意看——会以为那是林子本身的一部分。
三月初三——早上下了最后一层薄霜。霜落在新叶上——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叶尖挂着一滴晶莹的水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落下来了。李莫愁走到核桃树前面——伸手接了一下那滴水珠——没有接到——落在了她手背上——凉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水迹——甩了甩——说:
——今天练什么。
陆展元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新的竹条——比之前那根长了一截——差不多跟他手臂一样长——两头削圆了——削得很光——看得出来不是随手削的——是认真削的——削好了还用布来回擦了几遍——把毛刺擦干净了。
他把竹条递给她。
——这根长一些——练剑用。短的那根留着练手法。
她接过来——握了一下——长度变了——重心也变了——竹条前端比之前那根长了差不多一掌的距离。试了一记挑——振幅更大——声音不是脆的——是沉的。又试了一记刺——前端微微晃了一下——不稳。
她低头看了看竹条——又看了看他——他袖口上还沾着削竹条时留下的绿色竹皮碎屑——没有完全拍掉。
她没有说谢谢——握着新竹条站到院子里——开始练刺。一遍——两遍——三遍——到第十遍前端不再晃了——到第二十遍的时候——竹条跟手臂连成了一条直线——稳了。
新竹条用了三天她就适应了长度和重心。因为长了一截——对练的时候她有机会在他进到掌法范围之前先用竹条够到他。三月中的一次对练——她用新竹条先出一记刺——被挡开了——没有收——借着被挡的反弹——顺势走了一记云——翻腕画圆——引了一个圈——然后借那个圆的力量——从上往下劈了下去。
竹条前端劈在陆展元肩膀上——隔着薄薄的春衣——啪的一声。
她愣了一下——没有收手——竹条还搭在他肩上。然后她收了回来——说:
——云——还能接劈。
——能——顺着力走——不要想。
她站在原地握着竹条把这个道理嚼了一遍——点了点头——重新站好——又练了一遍——云完了接劈——落点在他肩膀旁边一尺的空处——稳了。
三月下旬的时候她的对练已经能打到三十多招了。虽然最后还是输——但输得有内容——不是被一招击败——是打了三十多招以后一个破绽被抓到——输了。输了以后她不讲话——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立刻重新站好——她会站在原地——把输的那一招在脑子里拆一遍——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输——然后再来。
有一次她输了以后站了一会儿说:
——你不是比我快——是你知道我要从哪个方向走——你在那里等我的。
陆展元没有否认——说:
——你出手之前——呼吸会顿一下。
她愣在原地——放下竹条——站好——抬手出掌——到一半停住了——感受自己的呼吸。然后收了回来——
——我自己感觉不到。
——那就让别人来帮你看——两个人都看不出来的时候才算练成了。
她没有再问——重新拿起竹条——继续对练——但出手之前多了一个动作——先把呼吸放匀了再出。
三月初十的早上——两个人去镇上买东西。粮铺买米——杂货铺买盐和油——又在铁匠铺门口停了一下——李莫愁看到铺子门口挂了几把铁打的菜刀——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铁匠以为她要买刀——从铺子里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姑娘要买什么——她没有买——说随便看看——走了。
镇上今天比往常热闹一些——有几个人穿着灰蓝色的道袍在人群里走动——不是在街上走——是站在粮铺门口——跟粮铺掌柜说着什么。李莫愁看了他们一眼——道袍——灰蓝色——全真教的——她见过——第一次上山的时候远远看到过——知道那是全真教的道士。她没有盯着看——目光移开了——但那几个道士站在那里的样子——其中一个背着手——腰上挂了一把剑——剑鞘的漆脱了几块——露出下面的铁色——她注意到了。
陆展元从粮铺出来——米袋子扛在肩上——看到她站在门口往那边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说:
——走了。
她收回目光——跟在他后面——走了。没有问什么——也没有再回头。
出了镇走在山路上——她走了一段——开口——声音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全真教——人多吗。
陆展元扛着米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说:
——听说——全真七子各掌一观——门下弟子——数百人。
她在后面走着——没有接话——安静地走了一段
她也没有再问。
到了三月二十八那天——欧阳锋还是没有回来。
李莫愁没有再数日子了。院子里的核桃树已经长了满满一树的新叶——巴掌大的叶片在风里翻动——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在院子里跳来跳去。她下午练完剑以后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跳动的光斑——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没有对着谁说:
——这次——走得有点久。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衣襟——走进灶房去做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