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藏经楼
全真教的早课不是每天都讲经文。隔三差五，马钰会换一种讲法 、不讲经，讲人。
今天就是。
马钰坐在演经堂上面，没拿经书，手里只有一壶茶。他喝了一口，放下，看了看下面坐着的十几个三代弟子，开口说：
今天不讲道德经了。讲一讲你们祖师的事。
下面安静了。陆展元坐的位置靠后 、今天来听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他来得晚了，只能坐在最后一排。但马钰说话中气足，坐最后一排也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知道重阳祖师在没有创立全真教之前 、是做什么的吗？
没有人回答。有几个弟子互相看了看。
读书人。马钰说，年轻时参加科举 、考过文举，也考过武举。后来金人占了中原 、他就没再考了。
马钰说到金人占了中原的时候 、语气没有变化，还是平常讲经的那种平稳 、但下面坐着的人有几个微微坐直了。陆展元也是。
他是陕西人 、老家在咸阳大魏村。金人占了陕西之后 、他散尽了家财 、招兵买马 、在金人背后打了几年。
演经堂里安静得能听到檐外的风声。
后来呢？有一个弟子问。
后来 、兵败了。部下散了。 躲进了终南山 、挖了一个活死人墓 、准备囤积粮草和兵器再起兵抗金，在墓里住了几年。那几年他想了很多事 、从抗金想到了修道 、从修道想到了武学 、等他从墓里出来的时候 、全真教的雏形就有了。
马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又喝了一口茶。
你们知道他在活死人墓里住了几年 、在墓壁上刻了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刻了四个字 、还我河山
陆展元坐在最后一排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 、他的后背不自觉地离开了椅背。
马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他又说了一些重阳祖师早年收徒的事 、从谭处端拜师到后来七子聚齐 、语气恢复了平日讲经的平稳。
但陆展元没有太听进去后面的部分。
散课后 、他没有去练武场。他直接去了储经阁。
全真教的藏经阁其实叫储经阁 、三间屋子，他之前只在门口站过一回。这次他推门进去了。
里面比从门缝里看到的要大一些 、三间屋子打通了，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光线暗 、窗户小 、只有靠门的那间有光能照进来 、里面两间要靠油灯。
管事的是一个老道士 、头发花白，坐在门口的一张桌子后面 、看到陆展元进来 、没有抬头，问了一句：
找什么？
重阳祖师 、早期抗金的记录。
老道士抬起头来了 、看了他一眼 、不是打量 、是确认了一下他的长相 、然后低下头，说了一声：
第三间 、左手边 、从上往下第三格 、标着的夹子。
陆展元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知道得这么清楚 、而且没问他叫什么名字、是谁的弟子、为什么来看。
他穿过第一间 、门口的油灯是亮着的 、端起来 、往里面走。第二间暗了一些 、书架更密了。走到第三间 、左手边的书架 、从上往下第三格 、一个灰蓝色的布面夹子 、上面用墨写着两个字：文录。
他拿下来 、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翻开。
不是书 、是一沓纸 、手抄的 、字迹不统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抄录的。纸张发黄了，边角有磨损 、有些字洇了墨看不太清楚。
第一篇 、是一封信。
署名是王重阳 、写给一个叫的人。日期已经不完整了 、只能看到乙未年三个字。
信的内容不长 、大意是说：招到的人散了，粮断了，不能再打了。让带着剩下的人往南走 、不要回头 、中原虽大 、终有一日可归。
陆展元把这封信看了两遍。
第二篇 、是几段笔记 、看不出是谁写的 、记录的是王重阳在金人后方活动的一些事。其中一段写的是：
某年秋 、率十七人夜袭金人粮队 、烧粮车四十乘 、金人追之三日 、重阳以一人之力断后 、立山道之间 、射杀追兵十一人 、箭尽 、乃退。退时犹自歌 、歌曰丈夫生世间 、岂能久居人下 、中原有神州 、岂能久属胡尘 、歌毕入林 、不知所踪。
他坐在那里 、把第三格的书架又看了看 、除了 、还有几本手抄的册子 、封面写着全真剑法谱心法要略丹药方录。
他伸手 、碰了碰那本全真剑法谱 、但没抽出来。
先看文录。
他把夹子里的纸轻轻翻了一遍 、大概十几页 、最前面是抗金时期的信和笔记 、后面是王重阳修道后的文字 、论道的、论武的、还有几首诗词。
他看得不快 、有些字模糊了要凑近看 、有些句子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
武学之道 、不在胜人 、在胜己。
他合上夹子 、小心地放回原位 、吹了油灯 、走出储经阁。
外面阳光正亮 、他眯了眯眼 、站在那里 、想着刚才看到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