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米
早上天还没亮透，陆展元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心里放着事。他躺着想了一会儿，昨天跟王大厨说了，今天早上的米他来想办法。他说了这句话，就得让它有着落。
他穿了衣服，先去了厨房。王大厨刚把灶膛点起来，火苗舔着柴，锅还是空的。
今天早上没米了？
还有一碗，昨晚上剩的。够煮一锅稀的。王大厨没抬头，往灶膛里塞了根柴，今天得想办法。
陆展元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那口空锅。一碗米，够煮稀粥，但山门外面几十口人，一碗米连底都盖不住。
他想了想，转身往外走。
他没有先去想办法找米，他先去山门看了一眼。门还关着。他从门缝往外看，外面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可能是走了几个，但没有走完。那个中年男人还在，坐在路边石头上，身边是他女人，怀里那个襁褓还在。婴儿的哭声从门缝里传进来，细的，弱的，像一只小东西在叫。
他站在门缝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往哪走？他也不知道。他不是全真教管粮的人，他不知道哪有多余的米。但他记得一件事——王志坦说过，后山有块地，种着一点东西，是教里自己开出来救急的。就在那片柴胡地往上的地方。
他往后山走。穿过那片柴胡地，再往上，林子边上果然有一小块地，种着几垄东西，不是米，是几垄豆子，还有一垄红薯。豆子还没熟，红薯藤是绿的，但挖开底下应该有货。
他蹲下来，扒开一垄红薯的土，摸到一个红薯，拳头大，硬邦邦的。他没有挖，把手收回来了。
这不是他的东西。是教里的地，教里自己救急用的。他能挖吗？
他蹲在地头，看着那几垄红薯，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没有挖，往回走。
他不能动教里的东西。他煮了明天的米是一个决定，但挖教里的红薯是另一回事——那是偷，不管他们知不知道，他自己心里过不去。
他回到前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走廊的地砖上。他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去哪想办法。
陆师弟。
他转头，赵志敬站在廊柱底下，斜倚着柱子，看着他。
在想什么？
陆展元想说没什么，但赵志敬已经先开口了。
我听说了，昨天的粥是你的主意。他没有问是不是，直接说了。厨房那碗米你能想到办法吗？
陆展元看着他，没说话。
山门外那几十个人，你管不了。今天管了明天管不管？你把自己的米煮了，明天呢？赵志敬说得很平，没什么语气，全真教不会因为你想办法就多出一石米来。
陆展元站在那里，太阳照在他脚上。他知道赵志敬说的是实话。但那个婴儿的哭声，他今天早上听到了，装不进管不了这三个字里。
他正要说话，赵志敬却已经换了个方向，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不过，后山往下走三里，有个村子，叫赵家坳。那里的粮户秋收前常有多余的粮，赊得起。你要真想管，去那儿问问。
他说完，没等他回应，就走了。
陆展元站在原地，看着赵志敬的背影消失在墙后面。
赵志敬告诉他一个村子。他不知道赵志敬为什么帮他，也不知道那村子里的粮户会不会赊。但他现在有了一个方向。
他转身去柴房，把昨天砍的那捆柴背起来，往后山赵家坳的方向走。他想着，用柴换粮，不算偷，算换——他能拿得出的，只有这个。
赵家坳不远，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靠后山，秋收还没到，地里是青的。
他背着柴进了村口，站在第一户人家门前，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他想了一下怎么开口。是说全真教山门外来了逃难的人？还是说自己想换点粮？他还没想好哪句在前哪句在后。
门里出来一个老汉，背着手，看见他背着柴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全真教的？
山上的粥，我昨天听说了。老汉说了一句，没往下接。
陆展元把柴从肩上放下来，放在地上。我用这捆柴，换点米。
老汉看了看那捆柴，又看了看他。柴是好柴。但你要换多少米？
够煮两锅粥的。
老汉没说话，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瓦罐出来，里面是米，大半罐。
一捆柴换不了这么多。陆展元说。
柴我能自己砍。老汉把瓦罐递过来，你拿去。不是白给，算我借全真教的。回头秋收，教里要是方便，还我几把豆子就行。
陆展元接过瓦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有点分量。他弯了一下腰。
谢谢。
不用谢。老汉摆摆手，我年轻时候，也在山下挨过饿，是教里给的一碗粥，把我救回来的。那时候的粥，跟你今天要煮的，是一样的。
陆展元抱着瓦罐，站在赵家坳的村口，太阳照着，瓦罐里的米沉甸甸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汉。老汉已经进屋了，门半掩着。
他抱着那一罐米，走过那片柴胡地，走过后山的林子，走回重阳宫。他把瓦罐放在厨房的灶台上，王大厨看了一眼，没多问，掀开盖，把米倒进锅里，加水，盖上盖子，点火。
灶膛里，火亮了起来。火光跳动着，照在王大厨脸上，又照在那口锅上。锅里的水慢慢冒出热气。
陆展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口锅。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听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起来。
山门外，婴儿的哭声，今天应该能停一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