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摸底
从终南山出发,往东过潼关,走了七八天,才到陕州地界。
这一路走下来,陆展元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乱世。
出潼关的那天,官道上就遇见了逃难的人。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有的扛着包袱,有的抱着个破碗,眉眼间都是仓皇。陆展元在终南山见过河北逃来的难民,可那毕竟是山下几十个人。这一路,成群结队、络绎不绝,才知道山外的世道,比他想得还要乱。
蒙古人去年破了金国几座城,龚铁山走在前面,低声说,金兵挡不住,就四处抽丁、逼粮,百姓活不下去,只有往南跑。
赵志敬听了,没说话,只皱了皱眉。
一行人没有大张旗鼓地进陕州城,而是在城外一个叫柳树屯的小镇住了下来。龚铁山是走老了江湖的,办事老到。他把几匹马寄在镇上一家相熟的骡马行,换了身庄稼人的衣裳,又让几个年轻人都换了便装——先别露了行藏。
那伙匪人占了出山的哪个要道?陆展元问。
青石峡。龚铁山道,陕州往西,翻过青石峡就是山里,再往南能通到汉中南路。这条道,是北边商旅往南的必经之路。那伙人占了峡口,两头一堵,过往的行商连人带货都跑不了。
他们有多少人?
听说是三四十号,都是溃兵,领头的是个姓吴的,以前是金兵里的一个把总,手底下有几分真功夫。龚铁山道,不过这人数是我打听来的,未必准。
陆展元想了想,道:那咱们先去青石峡附近看看。
赵志敬看了他一眼:展元.你打算怎么探?
不走近。陆展元道,远远地看,看他们营寨扎在哪儿、换防的规律、每天什么时候出来拦路。摸清了再动手。
赵志敬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这师弟,大比那日露过一手的功夫,如今看来,办事也不是莽撞的性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两人便出了镇子,往青石峡方向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地,就看见一道山峡横在前面,两侧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容一条路通过——正是书上说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
陆展元没敢走近,拉着赵志敬爬上了峡口东侧一座不高的小山包,伏在草丛里,往下看。
这一看,就看了大半天。
他看得很仔细。先是看峡口那边搭的营寨——几座粗木头搭的棚子,歪歪斜斜,周围堆着抢来的粮食、布匹、牲口。营寨门口插着几面破旗,有人影晃来晃去。
他又看他们的人数和活动规律——从日头升起,到日头偏西,进进出出的人,他一个个数。数了几遍,心里大致有了数:**在营里的,常驻的约莫三十来号人,加上偶尔进出轮换的,加起来四十上下。**
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伙人不是总在营里待着。每天辰时过后、午时前后,会有几拨人扛着刀枪出去,往峡口两头去——那是去设卡拦路的。到了申时以后,又都陆续回来。
他们白天出去打劫,晚上回营。陆展元压低声音说,来回的路线、时间,都挺固定的。
赵志敬道:固定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好摸规律,坏的是他们熟门熟路,咱们要是打草惊了蛇,往山里一钻,就不好找了。
陆展元点头,又趴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了一声。
怎么了?赵志敬问。
你看,陆展元指了指峡口边一个地方,他们营寨东头,靠着一片乱石坡,那儿堆着好些劈柴和干草。晚上要是起风,那地方离营寨的木棚子太近了。
赵志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亮了亮,却没说破,只低声道:先记下。
两人又蹲守到天色擦黑,这才悄悄下了山包,往回走。
回镇上,龚铁山已经在屋里等着了。两人把白天摸到的情况一一说了:
常驻三四十号人,领头姓吴,以前金兵把总,手底下有硬功夫。营地扎在青石峡口,白天分几拨出来设卡拦路,申时后回营。营寨东头靠着乱石坡,堆着劈柴干草。
龚铁山听完,沉吟道:三四十号人,要是正面强攻,咱们这几个不够看的。可要是能摸到他们夜里放松的时候……
他们晚上都回营,陆展元接口道,全在一个营里,反而好办。
赵志敬看着他:你心里有主意了?
陆展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前,就着油灯,把白天记下的地形,在桌上用茶水画了一遍——峡口、营寨、乱石坡、劈柴堆,哪里进、哪里退,心里一遍遍过。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对赵志敬和龚铁山道:
我有个法子,可能险,但也许能少死几个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咱们是来平匪的,不是来跟人拼命的。能少伤人,就少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