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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陆展元一早起来穿衣,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套在身上,袖子竟短了一大截,手腕露在外面。他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水里那张脸还是那副少年模样,可他自己知道,这身子比他刚回别院那会儿,分明拔高了一截。

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胳膊,隔着衣裳能觉出结实的肌肉。这几个月又是打打杀杀又是养伤,饭量见长,人也壮实了,原先稍嫌宽松的肩头,如今绷得紧紧的。陆展元系好衣裳,走到院子里,天寒地冻,他却只觉一股暖意在周身流转,竟不怎么畏寒。他提剑练了一趟,收势时气息绵长,掌心的劲儿也足了,全真剑法使出来,比从前多了几分沉雄,剑尖带起的风,也比从前凌厉了些。

他暗自纳罕,想着这身子骨的变化,不知是不是那门温养的功夫带来的。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事说不得也问不得,便只按下不提,只当是寻常少年长个。晌午周铁山路过,上下打量他两眼,笑道:展元,你长个儿了,这一冬过去怕是比你周师兄还高。陆展元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把那变化又记了一笔。

隔日,陆展元领了刘师伯嘱托的差事,往邻镇送信采买。雪后山路难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成细霜。到了镇上,他先送了信、采买齐过冬的东西,又在一家茶棚歇脚。茶棚里几个汉子正高声说着话,讲的正是豫西铁刀门的事——说各派收网,铁刀门的残党四散奔逃,不少落了网;又说起那山坳分舵被少林端了,舵主叫武僧拿住,余下的残余见势不妙,有的弃了刀枪躲进深山,有的干脆销声匿迹。一个络腮胡子拍着桌道:铁刀门横行这些年,总算叫它栽了。陆展元捧着茶碗慢慢听着,没有作声。

他回到别院时已是暮色四合,把捎回的消息同师兄们讲了,又帮着把各路情形理了一遍。林正阳沉吟道:铁刀门这一仗是伤筋动骨了,残党起不了什么风浪。陆展元点头,心里却想着那位白袍剑客走时的话——内奸还没揪出来,彭连虎也没死。这些话他没说出口,只默默记着,想着那些躲进深山的残党、还有那不知所踪的当家,未必就真能一了百了。

这几日,慕名到别院的江湖客也渐渐多了起来。起初是镇上几个跑江湖的,听说了全真少年侠士的名号,想来看看真假。陆展元一一见过,礼数周全却不居功,那些人见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多半将信将疑,看了两眼便散了。

唯有一个裹着灰布袍子的中年人,待得格外久。他先夸陆展元剑法好,又旁敲侧击问起那一战如何杀的铁刀门高手、用的是什么路数,眼睛却一直瞄着陆展元的手和腰间那口剑。陆展元答得含糊,只说侥幸,那人的目光便又深了几分。那人还不罢休,竟试探着道:小兄弟剑法了得,不如咱们下场比划两招,让在下开开眼界。说着便要解腰间的刀。

陆展元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推说剑是杀人的技艺,不是拿来比试的,不肯出手。那人又缠了两句,见陆展元油盐不进,讨了个没趣,讪讪系回刀,拱了拱手走了,临走还回头多看了一眼。

晚上,陆展元把这事同林正阳说了。林正阳道:你如今名声在外,来的未必都是仰慕的,也有想探你虚实、借你扬名的。这人心思不浅,你躲着些是对的。陆展元应了声,心里明白——名声这东西,招来的不光是敬,还有暗处的眼睛,有的人是想结个善缘,有的人却是揣着别的盘算。

这夜,陆展元打坐运功。窗外飘着细雪,屋内炭火昏黄,噼啪一声,炭火爆了个星子。他运功到酣处,气息绵绵,周身暖融融的,忽然间,意识恍惚了一下,眼前仿佛掠过一片白衣的身影、一汪金柳的湖,一个模糊的影子抬手一挥,远处的树应声而断——那画面只一闪,便如烟散去。陆展元心头猛地一跳,睁开眼,怔怔望着窗外的雪夜,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伸手想抓住,却什么也没抓着,只觉得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在胸口萦绕不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又想起这些日子身体的变化,总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一点一点地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