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同行
雨声渐渐歇了，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破庙里火堆将熄，余烬还冒着细烟，小郭芙蜷在郭靖怀里睡得正香，小脸被火气烘得红扑扑的。陆展元睁眼，先觉胸口那股盘了两日的炙热已退了大半，浑身轻快，连呼吸都顺畅许多。他暗自纳罕，前两日忽冷忽热、胸口掌印发烫得厉害，昨夜服下那一粒药丸，竟像一盆凉水浇灭了烧了许久的火。他低头看了看胸口，掌印虽还在，颜色却淡了些，再摸上去也不似先前滚烫。这一觉睡得沉，是他受伤以来头一回落得这样安稳。
旁侧李莫愁和衣倚着墙，眉眼还带着倦意，见陆展元醒了，轻声道：展元，好些了？陆展元点点头：好多了，胸口那股烧退下去了。李莫愁眼里亮了一亮，连日悬着的心这才松了些。另一边黄蓉也醒了，伸了个懒腰，瞧陆展元气色，含笑开口：瞧你气色好了许多，看来这药丸管用。陆展元忙起身，抱拳道：多谢郭大嫂。黄蓉摆手笑道：什么大嫂，叫得怪老气，我还没那么老呢。郭靖在旁一笑，接口道：展元，好些了就好。黄蓉白了他一眼。
火堆添了柴，几人围着烤起火来。郭靖问起陆展元这几年际遇，陆展元拣能说的说了：入全真拜在丘处机门下，现在下山历练，前些日子南下豫西送信，撞见铁掌帮的勾当。郭靖听得认真，听到他拜丘处机为师，憨厚笑道：好，丘真人是有道高人，能拜在他门下着实能学到本事，将来也好锄强扶弱。陆展元又说起铁掌帮搜刮百姓，占田收租、私设关卡、变着法儿收各式规费，把人逼得活不下去，郭靖眉头越皱越紧，一拍膝盖：这等恶行，迟早要除！
黄蓉却在一旁轻轻摇头，慢悠悠道：靖哥哥，这事没这么简单。她转向陆展元，你在豫西走得久，可瞧明白了？铁掌帮能在那一方立住，靠的不只是凶，是让人离不开它。百姓恨它入骨，可又靠它活着——你急着除它，反倒动了满城人的营生。这话与陆展元在豫西那几日想明白的一般无二，他心下一凛，暗道郭大嫂果然聪慧，一句话便点破他琢磨了许久的事。他点头道：郭大嫂说得是，我原先也以为除它便好，可细想下来，它已长进那地方的血肉里了。郭靖挠了挠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时没接上话。
早饭是黄蓉随手煮的粥，就着庙外寻来的野菜，热腾腾一人一碗。郭芙醒了，揉着眼睛要黄蓉喂，李莫愁瞧着可爱，舀了一勺吹凉递过去，郭芙大口吃了，乌溜溜的眼睛直瞧她。黄蓉笑道：莫愁姑娘手真巧，这孩子倒跟你亲。李莫愁脸微微一红，低声道：黄姐姐说笑了。郭靖在旁道：李姑娘你照顾展元一路，辛苦了。
吃过粥，黄蓉叫陆展元过来，细看他胸口掌印，沉吟道：内伤是好了，可铁掌的火毒阴毒，怕还有余毒未清。说着从包袱里又取出一粒药丸，仍是那股清冽药香，递过去道：这一粒你先收着，路上再服。火毒这东西，遇阴天、劳累最易复发，服药时运你内功化开最妥当，莫要贪快。陆展元双手接过，郑重收好，又抱拳道谢。黄蓉抿嘴一笑：你倒是客气得很。郭靖在一旁憨声道：展元，蓉儿她懂这些，你听她的错不了。
雨停了，日头渐渐升高，晒得官道上的积水一片片亮起来。四人收拾了上路——郭靖道：展元你要回全真别院，正好同路一段，也好有个照应。陆展元心里一暖，点头应下。李莫愁与黄蓉并排走在一处，一个叫黄姐姐，一个称李姑娘，说些女儿家的话；郭芙骑在郭靖肩头，一会儿摸他头发，一会儿探头看李莫愁，咯咯直笑。
路上黄蓉随口问起：莫愁姑娘，你是怎么跟展元结伴的？李莫愁脸腾地红了，低了头不吭声。陆展元忙岔开话头，指着远处一座山道：郭大嫂，前面那座山看着险，翻过去是不是就到豫西地界了？黄蓉何等聪慧，瞧他这模样，抿嘴一笑，也不再多问，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
日头偏西，行至一处岔路口，郭靖黄蓉要折往东边去访一位故人，陆李则要往西北回全真别院。临别，郭靖拍了拍陆展元的肩：展元，你伤未好透，铁掌帮的事莫急，先把身子养好了，再来找我。黄蓉从包袱里塞给他一个小瓷瓶，低声道：九花玉露丸，留着路上用，可别再逞强了。陆展元心头一热，双手接过，深深一揖：多谢郭大哥、郭大嫂赠药之恩，展元记下了。
他望着两人带着郭芙远去的背影，直到拐过山脚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捏紧掌心里的小瓷瓶。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郭靖黄蓉这份照拂的情分，他日或有用得着的时候，他自当涌泉相报。李莫愁站在他身侧，轻声道：展元，咱们也走吧。陆展元点头，刚要迈步，忽听官道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抬眼望去，一队人马行色匆匆地驰过，打头几面旗帜颜色晦暗，旗角却隐隐透出几分锋芒，像是赶着去办什么要紧的凶事。陆展元眉头微微一皱，心头没来由地一动，目光追着那队人马远去，一时竟移不开眼。